这番恰到好处的赞许,听得徐达心头熨帖,可嘴上仍谦恭拱手:
“殿下过奖了。”
“臣,实在担当不起。”
“呵呵,担当不起才对!”
不等太子回礼,朱元璋抢着接话,语气一沉:
“天德,咱问你一句——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是求稳守住?还是拼尽全力争胜?”
猝不及防被点将,徐达喉头一紧,半晌没接上话,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与挣扎。
正如苏慕先前所料——他不敢赌,也输不起。此战若败,大明连年关都未必能安稳过去。
民间必起骚动,朝中更会议论纷纷。
权衡再三,他只能保不败。
可这话,他实在难以启齿。
若不能重创北元主力,若不能带回足够战果,二次出征,便是失败的铁证!
徐达迟迟不语,朱元璋已了然于心,重重叹了口气:
“天德,咱知道你盘算啥。”
“你肩上的担子多重,苏先生早跟咱细说过,咱心里清楚,不怪你。”
“可话说回来——咱派你带兵出征,可不是让你领着大军去漠北游山玩水!”
“打个平手回来,吃亏的永远是大明!”
“咱已找过苏先生,他推演此战,前景难言乐观。”
“你明白咱的意思吗?”
话音落地,徐达眼中满是震惊:
“苏先生?”
“敢问陛下,先生如何评说?”
他对苏慕的本事早有领教——见解独到、思路奇绝,堪称神人。
一听战事牵涉其中,他顿时坐不住了。
“先生还能怎么说?”
朱元璋缓缓摇头,叹道:
“说你徐大将军过于谨慎,宁取万全,不搏一胜;大明兵马尚未出关,胜负已分。”
“顺带还数落了咱一顿,说咱分兵三路是昏招,等于自削锋芒,白白送给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总而言之,没一句好听的。”
“把你我二人,从头到脚,批了个透亮。”
徐达:“……”
“瞅啥?”
“不服气?”
“还是觉得先生说错了?”
朱元璋连抛三问,像三记重锤砸在徐达心上,把他从恍惚中彻底震醒:
“陛下,臣绝无此意。”
“苏先生讲得确有道理,可臣……实在别无他法!”
“扩廓帖木儿可不是好对付的硬茬,稍有疏漏,便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此前所有部署,顷刻化为泡影!”
“臣不敢有半分轻忽!”
朱元璋眉峰紧锁,断然摇头:
“天德,你偏了。”
“今儿苏先生给妹子上的那堂课,字字句句,也正该敲在你脑门上……”
他侧身一唤:
“妹子,苏先生方才怎么讲的?”
“戒不掉‘怯’,这辈子就难成大事,也过不好日子,是不是这意思?”
“那典故叫什么来着?”
“操什么心?”
马皇后忍俊不禁,翻了个白眼:
“操舟若神!”
“哎哟!对对对——操舟若神!”
朱元璋一拍额头,随即转身,拿苏慕的话当钥匙,继续点拨:
“打仗这事,跟押宝一个理儿——”
“你赌技再高,只要心里一发虚,十有八九输得底儿掉!”
“越怕出错,手脚越僵;越想万全,越失章法。这点浅显道理,还用咱耳提面命?”
徐达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默默垂下头。
“用兵的诀窍在哪儿?”
朱元璋挺直腰背,语气沉稳有力:
“以愚驱险!”
“当年洪都血战,怎么守下来的?忘啦?”
“咱压根没多说一句,就把人往绝地里一放——不拼个活路,就得当场送命,哪还用得着喊口号、打鸡血?”
“天德啊,淹死的,往往都是会凫水的!”
“该豁出去时,就得豁出去!”
“老常走了,你就手足无措?这可不像你的脾气!”
他略顿一顿,昂首舒肩,目光灼灼:
“你那些顾虑,归根结底,不就是‘怯’字作祟?”
“你一怯,胜算立马折半;真刀真枪干一场,王保保又比你强在哪?”
“胆气一泄,气势先弱三分,手底下更跟着走样!”
“你细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
“干就完了!就算败了,咱还能砍了你不成?”
“怕个啥!”
“咱跟你讲实话——你还真得学学咱的劲头!”
“你瞅瞅咱,这些年闯刀山、蹚火海,哪回退过半步?”
“不服就干,干翻为止!”
话音刚落,马皇后眉头一拧,终于绷不住了——她见过厚道的,还真没见过这么厚的脸皮。
“差不多得了!”
“苏先生夸你两句,你就飘到云彩眼里去了?”
“拿不要命当功劳显摆,光荣吗?”
“你咋不记得,自己躺尸堆里哼哼唧唧、差点咽气那会儿?”
这话一出口,满屋寂然。
朱元璋喉头一梗,差点呛住。
他忙朝夫人连使眼色,示意她留点情面,别当着外人面揭短啊。
马皇后却扭过脸去,懒得搭理,只轻轻握住身旁姑娘柔嫩的手,温声笑道:
“甭理他。”
“话说回来……丫头中意什么样的郎君?”
“有啥讲究没?”
“本宫替你挑一个!”
徐妙云:“???”
再看另一桌。
朱标与徐达叔侄俩目光交汇,心照不宣——为顾全皇帝颜面,谁也没再提方才那茬。
“陛下所言极是……”
徐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郑重开口:
“如今已非开国之时。当年逐鹿天下,咱们这群老兄弟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如今肩头担子重了,心气儿反倒拘束了。”
“苏先生这一针见血,臣……由衷叹服!”
他摩挲着粗硬的胡茬,略一思忖,抬眼问道:
“陛下?”
“要不……给臣配个敢打敢冲的副手?”
“臣与扩廓交锋数十次,彼此知根知底,战法早已摸透,再难出奇制胜。”
“若互相拆解、僵持不下,拖在漠北旷日持久,于大明而言,不是好事。”
朱元璋闻言眯起眼,自上而下打量他一遍,语气渐沉:
“有话直说!”
“少绕弯子!”
“你想干啥?”
“要咱帮你做啥?”
“这些弯弯绕绕,苏先生早掰开揉碎讲过一遍了!”
“痛快点,说正题!”
徐达不敢迟疑,霍然起身,长揖及地,斩钉截铁:
“陛下!”
“臣——想搏一回!”
“奇袭漠北,直捣腹心,毕其功于一役!”
朱元璋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毫无准备。
叫你胆子大些,可没叫你这般孤注一掷!
这思路,竟和老四如出一辙?!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路途艰险、极易迷途,就算真杀到北元大营跟前,也得打得赢才行!
奇袭必带精兵有限,而明军单兵战力,本就逊于北元骑兵。
此消彼长,胜负未可知!
再者,徐达是统帅,不是先锋将!
年轻时或许还能亲冒矢石,如今一把年纪,旧伤缠身,再赴前线拼命,岂非自投死地?
想到这儿,朱元璋面色阴沉,斩钉截铁:
“不行!”
“绝无可能!”
“你自己什么身子骨,心里没数?”
“真让你去了,咱怎么向你家闺女交代?”
“趁早打消念头!”
“没商量!”
“咱宁可按兵不动,也不许你逞一时之勇!”
“此事休提!”
话音未落,马皇后与徐妙云已双双起身,快步上前劝阻:
“天德,这事真不成,你得听重八的!”
“你不替自己打算,也得为闺女想想吧?”
马皇后轻轻拦住徐家姑娘,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开口。
这种场面,长辈说句“无妨”,尚可;晚辈若贸然插话,反倒失了分寸。
连太子都得端坐一旁,不敢随意置喙,何况徐妙云?
“对!”
“妹子说得一点不差!”
夫妻俩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刚落音,另一个立刻接上。朱元璋板着脸,语气沉沉:
“咱警告你,别做美梦!”
“你要是战死在边关,可别指望咱替你养女儿!”
“又不是咱儿媳,凭啥替你担这份心?”
“咱自己十几个儿子还操不完心呢!”
“自己的娃自己带,别给咱添乱——添了咱也不管,你自己掂量清楚!”
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几句话下来,徐达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挠后脑勺。
“老哥哥!”
“嫂子!”
“这……这是干啥呀?”
他赶紧扶着朱元璋重新落座,语气放得极软:
“老哥哥,我哪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才想着配个敢打敢拼的猛将啊!”
“唉!身子骨早不比当年,真上了阵,腿脚都跟不上喽!”
“您让我带头冲杀?我怕是刚出营门就喘不上气了!”
不等朱元璋张嘴,徐达顺势往下接:
“老哥哥您放心!”
“我就去压个阵脚,防着孤军冒进、中了埋伏!”
“前锋有前锋的活,谋士有谋士的责,我领兵长驱直入,最起码能把将士们平平安安带回来!”
“这样还不行?”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皱眉道: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咱大明上哪儿找这样的虎将?”
“你咋跟咱家老四一个样?越活越倒退?”
“真当人人都是霍去病?”
“草原上那些汉子多彪悍,还用得着咱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