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一条:严禁识字!
连字都不认得,拿什么谋前程?
为叫子孙牢牢记住这条铁律,他在宫门铸了块铁牌: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
早年有个伺候他几十年的老宦官,闲聊时随口议论了几句朝中人事,结果当晚,整座偏殿的人,全都悄无声息地没了影儿……
可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仍防不住宦官乱政?
想到这儿,朱元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闷气直冲头顶。
“苏先生说得准!”
“为制衡而扶人,后世皇帝极可能把目光投向宦官!”
“眼下各方势力早已脱离掌控,皇帝自然觉得,宦官身子残缺,无后嗣牵绊,比起那些想着荫庇子孙的大臣,反倒更可信些……”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咱这些年的心血,就全打了水漂!”
开国之君从不愚钝,只是被所处时代困住了眼界。
如今经苏慕点破,老朱瞬间看清了其中凶险。
难怪对方直言:内阁一立,朱家必危!
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凭有据,扎扎实实!
“不错,正是如此。”
苏慕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笑道:
“看来陛下还不算无可救药。”
“我讲这些权势之道,是想敲响警钟,当了皇帝,并不等于高枕无忧,得时时清醒,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不是要你一刀砍掉宰相制度!”
“这制度沿袭上千年,自有它扎根的道理;若真不堪用,早被前朝帝王废了。”
“哪轮得到你来大动干戈?”
“先贤既非糊涂蛋,也非平庸之辈!”
他手肘支在案上,单手托着下巴,朝蔫头耷脑的老朱略略扬了扬下巴:
“怎么治天下,得看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看不透历史脉络,就别瞎折腾。”
“干得越多,错得越狠!”
“明白了吗?”
听这不容置疑的告诫,朱元璋长长吁了口气,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若真能看穿百年走势,何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不作为是等死,胡乱作为也是送命。
横竖难逃一劫,大明难道真没救了?
念及此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那……照这么讲……”
“胡惟庸,咱现在还动不得?”
“这也太憋屈了!”
面对老朱半真半假的试探,苏慕忍不住摇头失笑:
“倒也不是非留不可,但得先找好人顶上。”
“不然你人头一落地,谁替你批折子、理政务、跑腿传令?”
“哦对,别指望我,我不干!”
“你就是太着急,一步踏空,后面全是坑,挖了填、填了又挖……”
“不嫌累得慌?”
一听这话,朱元璋无力地陷进椅子里,心口像压了块冰,又冷又沉,叹道:
“苏先生!”
“您就别打趣咱了!”
“咱知道您心里早有主意,快帮咱拿个主意吧!”
“真是急死人了!”
苏慕神色淡然,随意摆了摆手:
“主意是有……不过嘛……”
“苏先生但说无妨!”
朱元璋一听有门,立马坐直身子,正色道:
“千万别顾虑!”
“您只管开口,咱绝无二话!”
看他眼巴巴的样子,苏慕忍俊不禁,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授课范围,不在教学大纲之内。”
“你想听可以,但不能白听……”
“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元璋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总不能让人白白费神出力。
再说,这还是苏慕头一回主动开口,哪有抠门推脱的道理?
“苏先生开个价!”
“咱绝不还价!”
听老朱语气爽利,苏慕摊了摊手,笑着摇头:
“陛下误会了,我不收钱……”
“再说了,您觉得我会缺银子?”
朱元璋一愣,脸上微热,讪讪道:
“这……倒也是……”
“那苏先生想要什么?”
“别见外,直说就是!”
“只要咱手里有的!”
苏慕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分明,思量片刻后答道:
“嗯……眼下还没想定。”
“先记着,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等哪天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免费的才最烧钱,俗物不过身外之物罢了。
可皇帝欠下的人情,却是能撬动山岳的支点!
更关键的是,这步棋,正合他后续的布局!
对这个条件,朱元璋没半分犹豫,当场应下:
“行!”
“苏先生尽管慢慢琢磨!”
“反正……咱欠先生的情分早堆成山了,虱子多了不咬人!”
“咱没二话!”
话音刚落,苏慕抬眼扫了他一下,懒得绕弯子,直奔主题:
“一句话讲清:像内阁这样的构想,并非行不通,而是你用错了法子……”
“这才埋下了无穷后患!”
“法子?”朱元璋一头雾水,侧身示意太子朱标坐正,专心听讲。
“对,就是法子。”
苏慕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说到底,内阁不该是个正式衙门,内阁大臣也不能有朝廷明定的身份……”
“它本质上,是凌驾于大明整套官僚体系之上的一个临时班子,由皇帝亲自挑、亲自召、亲自管。”
朱元璋眼神一紧,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漏掉半个字。
“第一,皇帝揽权的意愿是无限的,这点毋庸置疑。”
“第二,皇帝的时间和精力却极其有限,不可能事事躬亲。”
“所以历朝君主,都会把活儿分给士大夫去干,宰相制便是这么来的。”
他稍顿片刻,接着道:
“就拿当下的大明来说,六部递上来的奏本,得先过中书省这一关,才能送到皇帝案头。”
“一则拖慢办事速度;二则容易让宰相独揽大权。”
“设立内阁的前提,正是为了解决这两桩难处。”
“这样讲,你能听懂吧?”
朱元璋听得入神,郑重颔首。
“再举个近例:眼下大明亟需铲除北元余孽,可皇帝与前线将领之间,硬生生隔着兵部、隔着户部。”
“上下传信,又慢又绕。”
“这点,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苏慕笑了笑,继续道:
“你可以先把户部、兵部里信得过的高官,拉进内阁班子……”
“让它变成一个专司收文、理文、分类、归档的中枢枢纽!”
“他们虽无决策之权,却全是皇帝贴身倚重之人。”
“内阁大臣既没有显赫头衔,也没有制度保障,说白了,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班子……”
“他们的分量,全靠皇帝‘只信自己人’,这也决定了,他们永远只能唯皇命是从!”
“表面看风光体面,可剥开细瞧,这班子跟司礼监如出一辙……”
“离了皇帝,寸步难行!”
这话一出,
朱家父子惊得哑口无言,连一直垂眸敛息的徐妙云,也不由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
不掌权……只办事……无法可依……
一旦失了皇帝庇护,结局可想而知……
比作司礼监,竟真是一针见血!
“绝了!”
朱元璋猛地起身,拍案叫好:
“苏先生此计,妙不可言!”
“咱怎么就没想到?”
“如此一来,既压住了相权,又卸下了肩头担子!”
“一石二鸟,堪称绝配!”
可苏慕下一句,却让他笑容瞬间凝住。
“你先别急着乐。”
“我话还没说完。”
他伸了个懒腰,神色忽而沉静:
“对皇帝死心塌地,并不代表内阁大臣就毫无私心……”
“倘若后世皇帝不像你们父子这般勤勉,凡事亲抓亲管,”
“那么,一个表面不敢违逆圣意、实则暗中操弄朝局,甚至在默许之下一手遮天的新式‘宰相’,迟早会冒出来!”
望着呆若木鸡的朱家父子,苏慕轻轻一笑:
“二位请回吧。”
“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这盘棋走得更稳?”
“想明白了,明天再来。”
“想不明白,以后就别来了。”
说完,他转向徐妙云,微微一笑:
“送客。”
朱元璋:“……”
朱标:“……”
皇宫·武英殿
“你爷俩快过来吃饭!有啥事吃完再议!”
“喔,”
“知道了……马上……”
见朱元璋光应声不动,马皇后柳眉倒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叉腰喝道:
“朱重八!”
“叫你吃饭听不见?”
“你皮糙肉厚扛得住饿,老大可耗不过你!”
“赶紧的!”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拽过太子朱标,风风火火往饭桌边走:
“老大快动筷!”
“别理你爹!”
“他犯浑!”
朱标:“……”
朱元璋:“???”
父子俩极轻微地对视一眼,随即低头缩肩,灰溜溜坐回位子,埋头扒起饭来。
惹这位朱家当家人动怒,可不是小事!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真没必要!
“妹子,给咱捎点酱菜来,这两天上火,嘴里寡淡得像含了团棉花……”
马皇后闻言,轻轻一叹,转身去取,边走边念叨:
“差不多得了,光着急上火能顶什么用?身子熬垮了,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国事哪能一口气干完?总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你越心急,越容易出岔子!”
“苏先生前些日子不还专门提醒过你,要压一压这急性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