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慕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在等他施法,郑元畅面皮一紧,青筋直跳。再强也犯不着这般轻慢!他袍袖一挥,虚空裂开数十道火痕,凝成尖锐火矛,呼啸着朝苏慕当胸攒射。
“哼。”
苏慕鼻腔里一声轻响,右拳随意击出。无雷无电,无光无影,只似寻常人伸展肩臂,轻描淡写。可那数十支火矛撞上无形屏障,竟寸寸崩解,碎成漫天流萤,簌簌飘落。
“这等花架子,还是收起来吧。”
他缓缓收拳,目光却已越过郑元畅肩头,远处水面,一艘小船正疾驰离岛。
“你是指望船上那人,能赶回郑府报信?”
话音未落,郑元畅尚未转头,只见岛外三艘大舰上倏然掠起一道身影,踏浪如飞,直扑小船而去。
看清那人身形,郑元畅心头猛地一沉。
又一位中品高手!
完了!
岛上本就证据寥寥,方才他已尽数焚毁。只要自己一死,哪怕苏慕把岛上兵卒全押走,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那些人压根不知效忠的是哪一支郑家。
可若无人回去通风报信,族中密档、账册、密信来不及清理。一旦落入苏慕手中,人证物证齐备,便是铁板钉钉的谋逆重罪。届时别说求情,连装聋作哑的人都未必敢露面,谁还敢伸手捞他们?
思量片刻,他终于咬牙认定:破局之法,唯有一条,杀苏慕,再杀那名中品强者。两人一除,岛上私兵尽数驱散入海,痕迹抹尽,万事皆休。
主意一定,郑元畅双瞳骤然转为幽暗墨绿,阴森得令人脊背发凉。他动作不停,又从袖中掏出几粒丹药,一口咽下。他心里清楚得很:凭眼下修为,莫说两个,连一个都留不住。唯一的活路,只剩一条,燃魂、焚躯、耗寿,烧尽一切可燃之物,拉他们同赴黄泉。
吞完丹药,他盯着苏慕,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苏督主,既是您步步紧逼,老朽便请您一道,共赴阴曹。”
“哦?”
苏慕微微一笑:“凭你如今这点本事?”
“呵呵……”
“马上就有。”他咧嘴一笑,森然可怖,满脸褶皱抽动,活似刚爬出坟坑的厉鬼。身上气息则节节攀升,最终稳在五品中期。
苏慕见状,只轻轻颔首,果然没出预料。这个境界,正合适练手。自他踏入修行至今,一路升至四品,却始终没真正动过手:宫中禁制森严,不得妄动;出宫之后又须隐忍,连对付郑淮安那次,靠的也是境界碾压。如今碰上郑元畅这样抗打、安全、又不会误伤旁人的“活靶子”,他岂会错过?
“多谢苏督主,成全老朽!”
郑元畅阴笑一声,左足猛然跺地,轰然爆响自脚下炸开,震波扫过近处兵卒,当场倒下一片,哀嚎四起。
“你疯了?”
苏慕眉峰微蹙。那些士卒死活他本不在意,但郑元畅此举太过反常,他分明还需倚仗军阵加持战力,如此残杀自家兵丁,非但动摇军心,更会削弱阵势,图什么?
“嘿嘿……”
郑元畅不答,只冷笑连连。与此同时,一层薄薄的墨绿光晕自他身上漾开,笼罩下方尸骸与伤者。那些人身上,竟丝丝缕缕渗出青碧雾气,被他悄然吸入体内,气息随之稳稳上扬。
“你竟敢修习魔功?”
苏慕面色骤变,终于明白:郑元畅为何能在垂死之年,再度破境。
魔功,绝非江湖上那些被冠以“魔道”之名的偏门功法。所谓江湖魔道,充其量不过是练些诡谲难测的法门罢了;而真正的魔功,乃是源自深渊的邪术,它不吸天地灵气,只靠活吞修行者续命。世上修道之人何其多?纵然并非人人能入品阶,但只要踏上修行之路,体内必蕴积大量精纯灵炁。魔功修炼者,便专挑这类人下手,生嚼活啖,连皮带骨、魂魄神识、生机灵韵,尽数嚼碎吞尽,半点不留。因此,修为暴涨如烈火燎原,可这功法之所以称“魔”,正在于那灵炁之中早已烙下原主真灵印记,常人炼化灵气,滋养筋骨、延缓衰朽;魔功吞噬,则如引毒入体,不同印记彼此撕扯冲撞,反噬剧烈。吞噬得越狠,涨得越快,死得也就越早。
按常理,每晋一品,寿元可添三十至五十年,因人而异。半圣级强者,寿数通常在五百载上下。郑元畅身为六品文士,本该活过二百载。可苏慕只一眼扫过他的面相,便断定:此人余命不足三年。而据苏慕所知,郑元畅年岁尚不满两百,这反常枯槁,正是魔功蚀命的铁证。
“你该死!”
苏慕盯住郑元畅,眸中寒光迸射,杀意凛然!
对苏慕而言,蓄养私兵不过权势之争,令人厌憎,却未必动怒;可郑元畅修魔功,却是他决不能容的底线。从七品跃至六品,少说也得吞食数千修行者,活生生啃噬血肉、嚼碎魂灵,这种禽兽行径,早已逾越人伦底线。
他足尖一点,身形骤然疾掠,拖出数道残影,百米之距瞬息而至,快得仿佛撕裂空气、追着光跑。
这门身法,是他签到所得中速度最快的,一旦发动,迅若奔雷、疾如流电。放眼天下武学,单论速度,“追光逐电”稳居前十。
借着身法之势欺至郑元畅身侧,苏慕毫不停顿,一记鞭腿横扫而出,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呼啸。此腿本就是身法自带的攻伐之式,身即是腿,腿即是身,在极致速度加持下,哪怕最寻常的踢击也裹挟千钧之力,何况是专为杀伐淬炼的腿招?
嘭!
腿风扫过,郑元畅当场炸成一团炽烈火花,四散飞溅。不见血,不溅肉,整个人仿佛本就是一团烈焰凝成。
苏慕毫无讶色,这正是文士之道的玄机。文士与武者修行路径截然相反:武者由浅入深,先悟意境,再拓领域,终至入道;文士则不然,待文气外显之后,欲登品阶,必得参透文字真意,常见如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意,稀有者则有光、暗、雷、影等。越罕见的真意,参悟难度越高。初通下品真意,方入九品;除能驭使对应力量外,更可化身真意之形。譬如郑元畅,悟的是“火”字真意,既能控火焚敌,亦可化作火躯,寻常拳脚难伤分毫。若达中品,火躯随聚随散,如风无形;臻至上品,则可铺展真意界域,每个文字真意,都是一条独属大道;悟透即入道,此后只需循序精进,极少像武者那样困于瓶颈、寸步难行。
见火星纷飞,苏慕立刻展开武道领域。虚空之中罡气翻涌,或凝为长剑,或化作大刀,劈头盖脸砸向每一簇火星。火光在兵器轰击下忽散忽聚,明灭不定。
苏慕冷眼旁观,嘴角微扬。中品真意确能聚散自如,可每一次罡气重击,都在灼烧郑元畅神魂。伤虽细微,积少成多,终将溃堤,他倒要看看,这具被魔功掏空的身子,还能硬撑几轮。
那边,郑元畅亦知久拖不利。心念一动,漫天火星倏然收束,腾空而起,化作一条巨硕火龙。龙鳞森然,爪牙狰狞,鳞片之间火纹流转,栩栩如生。
吼!
龙吟震耳,火龙张口扑来,烈焰灼空。
“螳臂当车!”
苏慕岿然不动,一声冷嗤,眉宇间尽是睥睨。他本就远胜郑元畅,这般正面硬撼,谁怕谁?
“撼天捶!”
双拳紧握,腰为轴心,臂作锤柄,拳似锤头,迎着扑面火龙,悍然砸落!
此乃《皇道极世经》配套拳法,暴烈刚猛冠绝天下,唯经此经锻体之躯方可驾驭。当年朱元璋登临武圣之巅后,亲手所创。
轰!
拳爪相撞,爆鸣震天!
狂暴气浪掀得苏慕连退三步;而郑元畅所化火龙,一捶之下崩解四散,星火漫天,神魂震荡之重,已非轻伤可言。
火星重聚,再度凝为人形。只是此刻的郑元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干瘪紧贴颧骨,肋骨根根凸起,身形佝偻,风一吹便似要散架。
他脸上早已没了血肉,只剩骷髅轮廓,自然看不出表情;可那僵硬扭曲的下颌,分明写满惊怒与不甘。
苏慕见他被打回原形,毫不迟疑,残影再闪,已逼至其身侧,
真空印!
三十
空之九印,朱家世代秘传的绝学,明成祖朱棣登临武圣之境的根本法门,共分九重境界,苏慕眼下仅能施展其中两式,除却主攻破灭的真空印,还有一式神出鬼没的须弥印,此前击晕郑淮安,用的正是此招。
掌势骤凝,印诀乍成,郑元畅尚未来得及眨眼,苏慕的掌印已重重按在他胸口。
啪!
一声脆响如气泡迸裂,郑元畅当场崩解为漫天流火,掌印落处,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可见的球状真空区,空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望着四散飘荡的星火与缓缓回涌的气流,苏慕轻轻摇头,四品修为终究不够看。有太庙顿悟打底,他这套空之九印已趋圆满;若达一品之境,真空印一出,必能撕裂虚空,届时郑元畅别说炸成火星,怕是刚被印上,便会被狂暴的空间乱流绞得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