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黄雯所说的那样,《翻山越岭》确实是小成本影片,导演是新人,演员要么是糊咖要么是新人,即便纪昭顺利通过主角常河的试镜进了组,剧组该穷还是穷,连衣服都是淘的十几块的二手货,没有宣发的定妆照,开机仪式没有上香祈福环节,只有一顿简简单单的家常饭。
好在这个组里没有他讨厌的宁执和傅闻序,同组演员都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导演李岚毕业三年,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纪昭知道,用不了几年,李岚就会成为国内文艺片最具代表性的导演之一。
编剧和李岚是大学同学,纪昭前世曾听说过这部电影的原型就是童年时期的编剧本人,进组后,他好奇地向编剧问了一句,编剧想了想,说大概吧。
纪昭又问,“什么叫大概?”
“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是幻想中的我。”编剧轻轻笑了下,“我小时候每次和我爸妈吵架,都恨不得一气之下跑回老家去找我奶奶,我当时就脑补,我爸妈找不到我肯定会追悔莫及,他们会跟我道歉,向我忏悔,然后求我跟他们回家。”
纪昭仰脸看着编剧,“那你真离家出走了吗?”
“当然。”编剧蹭了下鼻子,“我从我的卧室离家出走到了小区外的烧烤摊,还白嫖到了好心人的六串羊肉以及老板的一瓶优酸乳。”
其他当故事听的演员忍不住笑了笑。
编剧也笑着继续道,“我在烧烤摊待到客人都快走完了,也没见我爸妈走出小区找我,当时已经入冬了嘛,我没穿棉袄,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我实在扛不住了,就灰溜溜地回了家。家里开了暖气,屋里特别暖和,我爸正给我妹妹辅导作业,我妈给我妹煮雪梨银耳汤,那股热乎白气都从厨房飘到了客厅,闻着特别香甜,他俩看见我,没打我也没骂我,就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该干啥干啥。”
纪昭愣愣地看着编剧,即便他现在已经成年,成长为了一个独立的大人,能跟开玩笑似的坦然自若谈及童年时期的某个晚上,可他将当晚的场景描述的这么清楚,连母亲当初在锅里煮的汤是什么都记忆犹新,好似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而是十三岁孩子的灵魂。他又过了一个十三年,却还是没有忘记十三年前的冬天夜晚有多么寒冷刺骨。
编剧手掌托着腮,神色淡然,“离家出走也是需要勇气的,而我的勇气最多只能绕着小区走一圈,更远的就只能存在于头脑中,去脑补如果我离家出走了,我爸妈会怎么怎么样......虽说想象终究是虚假的,是一个人的颅内party,但情绪低落的时候偶尔幻想上那么几次,也能短暂缓解一下我的焦虑,意识爽也是爽嘛。”
说完,编剧又扭头看了一眼纪昭,将话题拽了回来,“怎么样?这种详细程度的原型故事方便你理解这个角色了吗?”
陷入其他思绪的纪昭回过神,他迟缓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编剧笑着揉了揉纪昭的头发,任谁见了这么俊美的少年都会忍不住调戏一句‘真好看’,然后才道,“明天正式开演,常河小朋友,你可是这部电影的灵魂人物,一定要加油啊,有情绪传达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问李导也行。”
纪昭又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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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普通的工薪家庭,一个很普通的周一早晨,一间位于老旧小区里很寻常的两室一厅房子,中学生常河被客厅里运大件货物的声音吵醒,隐约间还夹杂着男人们的粗声交谈。
常河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脑袋,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减轻噪音的传播,然而下一秒,他卧室的门被人直接拉开了,那些交谈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来来来,就放这个屋子里就行,门小了点,看看能不能斜着运进来......”
常河一个翻身起来,脑子发懵地看着三四个陌生男人往自己的卧室里运一张崭新的床,男人们嘴里还叼着烟,烟雾缭绕的白烟瞬间挤满了孩子干净整洁的卧室,常河被呛得捂了一下鼻子。
自己的私人地盘突然被一群陌生人擅自闯入,常河有点火大,他看向指挥着工人们挪衣柜放新床的常父,质问道,“这要干啥?”
“哦,往你屋里添个新床。”
“我又不眼瞎,我看得见,我问干嘛要往我卧室里放床?”
“给乐乐住的,他都上一年级了,该自己一个人睡了,老睡我们卧室里的那张小床也不舒服。”
乐乐是常河的弟弟,但是常河并不喜欢这个处处挤占自己生活空间的弟弟,现在隐约感觉到弟弟即将要抢夺自己的私人领地,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你让常乐跟我睡一个屋啊?”
常父‘昂’了一声,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是你弟弟,都一家人,睡一个屋又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了?”常河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拜托,这我屋!你凭什么让常乐睡我卧室?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往我屋里加床?”
“哦行行行。”常父满不在意地岔开话题,“醒了就赶紧换校服,洗完脸出去吃饭,一会儿我得看着装床,你自己去学校吧,别迟到啊。”
常父扭头就又去指挥着工人把常河的衣柜和学习桌搬走,把小儿子常乐的新床加在里面。
常河盯着忙碌的工人看了几秒,下床拿起校服,往厕所走,路上没好气地直嚷嚷,“一群人在这我怎么换校服啊?还抽烟,呛死人了知不知道?怎么不抽死你们......”
他‘哐当’用力地摔上了厕所门,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他的摔门声却被卧室里用机器拧螺丝的巨大电钻声牢牢压过。
常河换上校服出来后,看见常母正在主卧里哄着乐乐给穿衣服,他往小餐桌上拿了一根油条,咬在嘴里,一边吃一边回自己的卧室,无视那刺耳的电钻声和呛鼻的烟味儿,将自己收藏的书和一些重要的玩具礼物认认真真收好,放进一个箱子里,最后再弯下腰,将箱子推进自己睡觉的铁床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常河站起身,吃着油条对常父叮嘱,“我把我东西放床底下了,你别让常乐动我那个纸箱子,碰都不准他碰。”
“哎呦,还碰都不让人家碰。”常父笑话他,“看把你厉害的。”
常河再次强调,“我就是不让常乐碰我的东西。”
“知道了,你当你弟弟稀罕玩你的玩具啊?赶紧上学去吧。”
常河走出卧室,又去跟常母讲了一遍一样的话,再三确定自己的珍藏宝物不会被讨厌的弟弟随便碰后,才放心地去了学校。
然而等他晚上放学回来,打开卧室门,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本来就不算很宽敞的卧室里摆了两张床,一张旧的铁床,和一张新的更大的实木床,铁床下面丢满了乱七八糟的书本和玩具,其中积木玩具被拆开,书籍的精美封面被撕了下来。
常河冲出卧室,直接怒斥正在小便的弟弟常乐凭什么未经允许就动自己的东西?常乐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吸引来了常母和刚好下班回家的常父,两人开始劝常河。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乐乐也不是故意的。”
“东西坏了再买新的呗,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你们兄弟感情。”
镜头随着常河因被父母忽视任何需求的愤怒情绪而晃动,常河和父母的争吵声,常乐的哭声,摔东西的碎响声,沉重的巴掌声,以及最后伴随着一句“我爷爷奶奶就从来不会这样”的含糊的委屈哭吼,常河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