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此言差矣！”角田伸出一根手指头，欠儿登地摆了摆，“华尔兹这种没什么难度的东西，我连了解都懒得了解……而且我觉得，华尔兹可配不上您的气质！“角田背着小手，开始绕着洋平妈画圈，洋平心里咯噔一声，听彩子说过，他们角田大哥最擅长的就是万能聊法，尤其是面对长辈，角田能长期睡在彩子家澡堂子，当初就是靠着一张巧言善辩的小嘴把外婆和彩子妈哄高兴了，而每次角田开始背着小手踱步，就预示了万能聊法第一步！
洋平思考了一番，也想看看角田大哥能说出来啥，抱着学习的态度……万一说不好，还可以抱着批判的态度……批判一下子！
角田背着手画着圈，“我观阿姨也是正茂风华、风姿绰约，更兼光华内蕴，我不吹牛，阿姨你身上散发着一种时间也拿不走的光芒，有青春的明朗，更有岁月的从容，就阿姨你现在的容颜，充分体现了那句话……最好的年华不是年龄，而是一种状态！”
角田比比划划，洋平差点都要拍手了，谁知洋平妈一脸怒意，说了声，“滚蛋！”
角田和洋平不约而同地差点栽倒，角田瞪了洋平一眼，小声说道，“伯母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油盐不进呢？”洋平摊开双手表示不知道，下一秒，洋平妈抱着膀子说道，“花言巧语，我用你恭维我？嘁……我年轻我自己不知道？”
洋平妈身子颤悠了一下，“次郎，去你爸书房，把外宾给你爸送来的锡兰高地红茶拿过来沏上一壶……对了，冰箱里有好牛奶，你给这位……角田同学加点，人家大老远来咱们家一趟不容易，咱们水户家也得有待客之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洋平都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老妈发话了，自己拍屁股赶忙去取，洋平妈瞟了角田一眼，“嗯……坐吧！”
“岂敢岂敢！”角田客气了一下，洋平妈说道，“别废话，让你坐你就坐，不听话我轰你出去了啊……还有跟你一块的胖子！”
“哎，我坐！”角田听话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处，洋平妈点点头，还挺懂规矩，“你刚才说……华尔兹不行，你懂交谊舞？”
“跟您肯定没法比，但有点小小的拙见！”
“不妨说说！”
“得嘞，那我献丑了！”角田站起身，提了提裤子，郑重其事地说道，“古典交谊舞，大家都已经跳臭了，跳来跳去就那么几步，不新鲜，而且对服装什么的要求太高，咱们跳舞一为了锻炼身体，二为了社交需要，三为了……为了装币！”
“你这孩子，一嘴粗话……有点道理，接着说！”
角田一个趔趄，继续说道，“眼瞅着进入九十年代了，咱们也不能太拘泥于优雅，也得新鲜新鲜，您肯定知道探戈吧！”
“那当然，别小看你阿姨我！”洋平妈白了角田一眼，“但是探戈也不新鲜！”
“分怎么跳！阿姨您手给我，您看看我这个……”角田撇撇嘴，赶鸭子上架也是买卖，赵丽蓉老师，对不住了！
“探戈揍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一寸那么两呀两回头，五步一下腰，那个六步一招手，然后你再趟啊趟着走！这叫现代探戈！”
洋平妈被角田带着晃悠了一圈，“嘶……诶，有点意思！我们舞圈里暂时还没有这么跳探戈的，你这种明显节奏明快多了……有没有对应的歌曲啊？”
“中森名菜您认识不？”角田问道。
“我偶像！”
“我姐姐！”角田厚脸皮说道。
洋平妈冷哼一声，显然是不信，洋平端着茶具四件套进来，肯定地说道，“妈，您还真别不信，上次中森名菜来我们湘北做艺术交流，点名让角田大哥上台，一口一个弟弟叫着，亲热死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俩有一腿……后来才听别人说，中森明菜是角田大哥的干姐姐！”
洋平妈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眼睛，“你还有这功能？那个谁……次郎啊，你去把冰箱里那盒东南亚的高级点心拿过来，对了，还有那盒高级布丁，也拿来！”
“那不是用来招待……”
“让你拿你就拿！”洋平妈怒气上涌，洋平点点头，狼狈地去取。
“接着说！”洋平妈笑呵呵地把茶壶往角田这边推了推，示意他自便，角田也不着急，继续说道，“《tANGo NoIR》，我明菜姐1987年出的一首单曲，简直是专门为喜欢快步探戈的人量身定做！一会儿让洋平去音像店租一盘，节奏和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其实角田跳交谊舞是有两把刷子的，角田自从三十多岁之后，上场的机会越来越少，队友和教练也经常壁垒他，有时候郁闷了，就去那种老式舞厅去放松放松，当然，老式舞厅嘛，肯定是……懂得都懂，带点体育活动，但角田阴差阳错认识个四十多岁快五十的老姐姐，这老大姐年轻时，最早是部队文工团的，会跳各种舞蹈，什么交谊舞，芭蕾，民族，触类旁通，而且人美，个子高，形象气质佳，曾经一度还成为文工团下基层慰问演出时的台柱子，只不过好景不长，让部队一个小首长看上了，好说歹说跟大姐喜结了连理。
大姐觉得舞蹈演员寿命短，不是长远之计，一但身体或者面容开始老化，或者经历一代新人换旧人，自己此刻这点短暂的浮华很快就会消亡，于是大姐贪图了小首长的条件，选择了嫁给这个大自己二十岁的老登，追求了一把稳定的生活。
但生活嘛，总会跟人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一开始大姐婚后确实很幸福，成了许多姐妹羡慕的对象，只不过自从小首长中风了之后，半身不遂，没法继续在部队待着，只能提前办了离休，而且本就肥胖的他，饱受三高困扰，没多久大姐就过上了天天伺候老头子的日子，这老家伙还特别能作，身体痛楚让他脾气变得十分暴躁，大姐也只能忍着惯着，于是这十几二十年，大姐的面容越来越憔悴，老头子虽然身体不好，但还特别扛活，一来二去，家里丰厚的底子让老家伙吃药治病折腾个底掉，到最后没孩子、没身体、也没钱，更没有赚钱能力，大姐长期与社会脱节，只能经别人介绍，跑到这个舞厅当舞蹈教练，嗯，就是你们想的那种教练，总算有个营生能维持生活，老头子天天骂大姐不自爱、不知廉耻，丢了部队的脸，而四十多岁的大姐也想开了，饭都吃不上，你跟我谈什么廉耻。
在这个时代，吃不上饭才是最大的耻辱。
郁郁不得志的孙角田很共情大姐的遭遇，当然孙角田不会越雷池一步，只是每次跟大姐聊聊天，学点交谊舞和一些其他的形体基础，大姐虽然上了年纪，但就跟洋平的母亲一样，有一定形体基本功的人，到老了气质也依然出众，然后给大姐拿点元子，大姐很感激，甚至想过用一些方式报答，但都被孙角田婉拒了，孙角田这人虽然……嗯，但还是有自己的原则，一不碰未成年，二不碰可怜人，大姐属于后者，而崔晓月属于前者。
大姐出于感激，干脆把自己以前学过的，包括在网上看到的交谊舞，带着孙角田跳了个遍，那段时间，孙角田就相当于花点小钱彻底学了一遍交谊舞，虽然不知道将来能干嘛用，但几次三番之后，孙角田和大姐的心情反而舒畅了很多。
角田低头感叹，自从搬去了同源市生活，就再也没回过大梁，自然也没再见过大姐……现在干脆见不到了……刚才跟洋平老妈跳那么一两下，仿佛找到了点当年求教的感觉，只不过轮到自己教洋平老妈。
“吃点心，吃布丁，喝茶！”洋平咬着牙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这些东西老妈平常都不舍得给自己吃，今天竟然都被用来招待角田大哥了，嘴甜的人真该死啊！
“次郎，你态度好点！”洋平妈白了他一眼，“角田，吃，别客气……吃完你再跟阿姨说说，还有什么舞蹈？”
“我还是先说吧……”角田放下点心，“阿姨，你听没听说过水兵舞？”
“听说过，口岸的那帮老美大兵经常跳，但我们没接触过……你会？”
“那当然了！最经典的老上海水兵舞吉特巴，阿姨你来，我带着你演示一下！”角田得意洋洋，这可是大姐手把手教的他，这种舞蹈，雅俗共赏，跳好了十分出彩，跳不好也没人挑你毛病，节奏快，律动强，而且尺度不大。
角田惊喜地发现洋平家居然有格伦米勒的爵士乐磁带，放进音响里点开后，角田带着洋平妈开始了步伐踩点，然后掌握转身和交互要领，洋平妈学习能力极快，连角田都很佩服，只不过脚踏地板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是吵醒了楼上的人，一个身材不高，但是盘靓条顺，二十四五岁的女人揉着眼睛，边下楼梯边抱怨道，“妈，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叮了咣啷的，我下午还得带学生呢，好容易上午休息半天，寻思睡个懒觉……你们都不懂，上午九十点钟的懒觉最香了！”
洋平妈冷哼一声，“睡个屁，一天除了跳舞就是睡觉，你都快渗透到床单里了！”然后一脸歉意地跟角田说道，“真不好意思，见笑了，这是我女儿伶奈，次郎他姐姐，伶奈，快叫人！”
“叔叔好！”伶奈看也没看礼貌地鞠了一躬，角田一个趔趄，“差辈了，从洋平这儿论，我得喊你小姐！”
水户伶奈仔细一看，眼前这人长的……稍微有点着急，于是不好意思地说道，“嗯，那你们忙，我先吃口……”伶奈一愣，桌上哪还有饭了，全让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炫光了，胖子边剔牙边说道，“伶奈姐，几个月不见，又漂亮了，身材真好……你饿不饿？”
“饿不饿还有用么，都让你造了！”伶奈白了他一眼，只好叹口气，坐在椅子上喝口水，一会儿接着上楼睡觉。
而另一边，角田跟洋平妈热烈地复习着水兵舞吉特巴，水户伶奈瞟了一眼，老妈越跳越好，角田越跳越像踩着刺猬了。
“噗！”水户伶奈一口水喷出来，一点没糟践，全拍高宫脸上了。
仿佛高宫的表情有点不好看。
“伶奈姐，我不就没给你留饭么，至于拿机关枪扫我一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