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点头:“据我所知,这仅是玄甲军下属两支千人骑队。整个燕地,这样的铁骑,足足十万。”
“短短几年。”
“林渊从一无所有起步,在燕地打出这片基业,确是个人物。”
徐世子苦笑。
“将来你若跟他较量,有几分把握?”
徐晓半带调侃。
“一分也没有。”
徐世子坦然承认,比起那位燕侯,自己确实差了一截。
“这一趟,别给我生事。”
徐晓正色叮嘱:“这儿不是咱们的地盘。”
“尽量。”
徐世子攥紧拳头,心里憋着一股火。
“王爷,世子,今夜就能赶到燕州城。”
储禄山策马靠近,抱拳禀报。
“好。”
“加快速度。”
夕阳西沉,余晖漫洒,整座燕州城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城门口早早就布下戒备:刑捕司的捕快与城外大营的兵士,把通往燕侯府的主道严密封控。
“来了!”
城门下,兀突骨望见远处翻涌而起的滚滚烟尘,立刻高声喊道。
“侯爷,徐晓的车驾到了!”
“知道了,喊这么响作甚?”
“你家侯爷耳朵还没聋。”
林渊没好气地嘟囔,原本正打盹,硬是被这雷公嗓惊得一个激灵坐起。
他翻身跃上马背,极目远眺,只见天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望不到头。
“侯爷,北凉王车驾已至!”
黄三拨开骑阵,飞驰而来禀告。
“嗯。”
他轻轻颔首。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两千燕骑簇拥着徐晓的车驾,稳稳停在正门前。
帘子一掀,徐晓率先下车,脸上堆满笑意。
“渊儿!”
“孩儿拜见义父!”
林渊跳下马,抱拳躬身。
“燕侯好大的架子。”
这时,徐世子自车厢中踱步而出,冷冷盯着林渊:“刚封了万户侯,见了自家义父,竟也不跪拜行礼?”
“你是哪根葱?”
兀突骨脸色一沉,厉声喝问:“见了我家侯爷,还敢站着说话?”
“本王之子,北凉世子。”
徐世子挺直腰杆。
“听过。”
兀突骨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嗤笑道:“本将军倒要问问,你领过几品官衔?立过几场战功?什么世子,不过是个没职没功的白身。我家侯爷食邑两万户,官居从一品大将军,只向天子俯首,你也配在这儿吆五喝六?”
兀突骨才不管对方是谁,也不顾徐晓就在近前,更不把储禄山和那八百北凉骑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自己带着苍狼骑,一个照面就能把他们砍得片甲不留。
“谁敢对我家侯爷无礼,先得问问我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还特意朝储禄山斜睨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徐世子脸色铁青,储禄山摸了摸空荡荡的右眼窝,牙齿咬得咯咯响,死死盯住兀突骨,却硬是不敢动手。
“没眼色的东西!”
林渊板起脸,佯怒斥责:“滚回去,领三十军棍!”
“喏!”
兀突骨挠了挠锃亮的脑门,转身就走。
双方甫一照面,便各自亮出三分威风。
“自古忠勇之臣,最难的是分寸。”
徐晓笑着摇头:“渊儿,给为父个面子,这三十棍,免了吧。”
“还不谢义父?”
林渊瞪了兀突骨一眼,后者立刻抱拳,闷声应道:“多谢王爷!”
“好一员猛将!”
徐晓目光上下打量兀突骨,由衷赞道:“往后好好辅佐你家侯爷,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义父,请上车。”
林渊伸手相邀:“府中接风宴早已备妥,咱们父子今日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径直略过了徐世子与储禄山。
“坐久了,腰背发僵。”
徐晓摆摆手:“不坐车了。你若得闲,陪我步行进城,当是散散步,待会也好多吃两碗酒菜。”
“义父开口,别说孩儿手头清闲,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搁一边。”
林渊朗声一笑,挽起徐晓胳膊,两人并肩朝城内走去。
“兀突骨,把义父带来的八百骑,安置到城外大营去。”
“喏!”
那铁塔般的汉子转身朝徐世子与储禄山走去。
“射瞎储禄山眼睛的,就是你?”
徐世子目光如刀,死死锁住兀突骨。
“是我。”
兀突骨咧嘴狞笑:“若他跑得再慢半步,老子拧下他脑袋当尿壶。”
“嗤,”
储禄山右手猛地按住刀柄,脸颊肥肉绷紧,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储禄山。”
徐世子冷声开口。
“收刀。”
“喏。”
储禄山缓缓松开手。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割下你的脑袋。”
徐世子语气平淡,说完拂袖而去。
“我等着。”
兀突骨咧嘴一笑,压根没把这位北凉世子的狠话当回事。
大手一挥,便领着北凉八百铁骑与燕地两千精锐直奔大营而去。
缺了门牙的老黄甩着鞭子,驾着马车紧随其后。
从城门到侯府,林渊和徐晓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实在走不动了。”
天色灰蒙,暮色渐浓,徐晓这位北凉王一屁股瘫坐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
“这身子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摇头叹气:“搁在当年,别说走个把时辰,就是连走一天一夜,也不带喊一声累的。”
“人呐,终究拗不过岁月。”
林渊也在他身旁坐下:“早劝您坐马车,偏不肯。”
“车里闷着,哪能看清街景?”徐晓摆摆手,“北凉上下都说你把燕地治得兴旺红火,我这一趟,除了喝你的喜酒,顺道也来瞧瞧实情,取点真经,回去好让北凉百姓也沾沾光。”
“侯爷,王爷,世子的马车已从后门入府。”一名侍卫快步来报。
“知道了。”林渊点头,伸手扶起徐晓:“义父,咱们进去吧,别让新人等急了。”
“走。”徐晓拄着那条微瘸的腿,缓步迈入燕侯府,穿过前院,先被引至后宅安顿。
院中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徐世子、储禄山、老黄等人早已候着。
“你这小混账,脚底抹油跑得倒快!”徐晓抬眼就骂。
“有您七个干儿子顶着,还轮得到我操心?”徐世子撇嘴,径自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这时,车帘掀开,一位佝偻着背、仅剩一臂的老人颤巍巍下了车。
“这位是?”林渊装作不知。
“新请来的先生。”徐晓淡淡道,“想跟着瞅瞅,咱燕侯到底有多威风。”
林渊不再多问。恰在此时,沐晴儿带着二十来个仆婢走进院中,男女皆有。
“王爷。”她屈膝行礼,姿态端庄,“这些是公子早前安排好的人手,您若有吩咐,只管使唤。”
“一晃眼,十几年没见喽。”徐晓打量着她,目光温和,“当年你跟着渊儿,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呢。”
“奴婢侍奉公子,整整十三年了。”沐晴儿垂眸答道。
“晴儿,酒菜备妥了没?”林渊问。
“齐了。”
“再稍等会儿。”徐晓摆摆手,“容我这把老骨头歇口气。”
“是。”晴儿应声退下。
这处别院极是开阔:假山嶙峋、溪水潺潺,池塘映月、竹影婆娑,大小屋舍二三十间。
原太守府远没这般气派,拢共不过几进小院。林渊嫌推倒重建费事费钱,索性将四周几处旧宅买下并入,才扩出如今这等格局。
“渊儿,你先回吧。饿了我让人叫你。”
徐晓揉着后腰,一瘸一拐往内殿走去。
林渊携沐晴儿退出小院,踏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公子,那位独臂老者……真是甲子前名震江湖的老剑神?”她忍不住问。
“八成是他。”林渊颔首,“貌不惊人,可一身剑意浑然天成,举手投足,皆含剑理玄机。”
沐晴儿茫然:“剑理玄机?是何意思?”
“你火候未到。”他笑了笑,“非得把剑道练到骨子里,方能窥见门径,那种境界,早已超越返璞归真。”
“还是不懂。”她轻轻摇头。
别苑内,徐晓遣散所有燕侯府仆役,屋中只剩他与那独臂老人。
“如何?”北凉王神色肃然,“有几分胜算?”
“十分。”老人抠着鼻孔,语气轻飘飘。
“真有把握?”徐晓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的。”老人两眼一瞪,面露不悦,“你这是信不过我的眼力?”
“你当真有十成胜他的可能?”
“咳咳。”老人摇头,“错了,是他,有十足把握赢我。”
说完,他又转去掏耳朵。
徐晓:“……”
“不至于吧?你连一成机会都没有?”
“没有。”老人耸耸肩,“未入陆地神仙境,我绝不是他对手。”
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就算跨入此境,大概率也是旗鼓相当。”
“这下难办了。”徐晓靠进椅中,闭目养神,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盘算什么。
“啪!”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北凉王倏然睁眼。
紧接着,便是自己儿子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