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无衡没有破开赤石峡的落石。
他站在另一侧,听着五支队伍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话:“七日药能续七日命,续不了下一季灵石。”
石泉坞领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当日下午,赤衡原账、毒契试药报告和六名押运者的灰钉病案同时送进月河阁公议厅。厅外没有挂万烬宗旗,只悬着月河阁的白灯。退出围猎的人可以来核验,继续参战的人也可以来反驳。
松岚宗最先到。
来的不是掌门,是一名长老和十一名少年。许石排在最后,手腕黑线已退到腕骨,却仍要按时服第二日药。长老把宗门保存的毒契签署记录放在桌上,其中九份由前任掌门盖印,两份只有代签。
“松岚宗退出围猎。”长老说,“停战七日改为永久退出。”
苏怜没有接那张退出书:“谁退出?”
“松岚宗上下。”
“十一名弟子是否承认踩过万烬宗阵线,由他们逐人说明。下令者、带队者、执行者分开记。退出书不能替任何一个人回答。”
长老脸色微沉:“他们受毒契控制。”
“控制程度写进病案,也写进责任记录。受控是事实,不是整宗免责印。”
许石先走到记录桌前。他十四岁,报名字时声音不稳。他承认曾在南坡放过两枚探阵石,也说出带队执事如何用铜简催令。月河阁分别记下行为、命令来源和毒发时辰,没有让他在“无责”或“有罪”两格里任选一个。
其余十人依次登记。有人只负责背药,有人确实踩过阵线,还有一人曾在撤退时拉走受伤的万烬宗弟子。功和责没有互相抵消,各占一行。
轮到第七人时,松岚宗长老试图替他回答。少年说自己从未越过阵线,月河阁却调出南坡留影,画面里有他放置探阵石的背影。他脸色一下变白,改口说是铜简催令后所为。
高闻检查当日病案。那一时辰,少年腕上黑线确实越过肘关。月河阁因此同时记录两件事:放置探阵石属实;当时存在毒契强制。至于强制能否完全免除责任,留待逐案判定。
苏怜没有借一次谎话否定整宗退出,也没有因毒契存在删掉行为。许石站在旁边看完,主动补充自己第一次登记时漏说了一枚探路符。
十一份记录完成后,苏怜才收下退出书。
“药照七日方继续供。”高闻说,“不是因为你们退出,是因为疗程不能断。若明日反悔参战,药坊仍会救正在治疗的人,但月河阁会把反悔另记。”
松岚宗长老没有宣誓效忠,也没有请求留下。他只交出一张旧盐道图,允许撤离队使用七日。七日以后,各走各的。
石泉坞在傍晚递交退出书。
他们的领队先让人把十二辆器材车全部倒转车头,再带六名押运弟子进厅。赤衡原账显示,石泉坞的六百瓶折价承诺被重复抵押三次;即使七宗全部战死,现库也兑不出约定灵石。
“破阵锥撤回,阵石车归本宗。”领队说,“石泉坞不参与攻山,也不替万烬宗守山。”
任昭羽点头:“可以。”
“六个人的药呢?”
高闻翻病案:“继续。第三日后再尝试取残钉。药不是入盟费。”
石泉坞领队把装有阵石捐赠记录的凭证留在桌上。他没有要求退回,也没有把它改成结盟礼。六人押运原账的受控事实已经确认,此前运送破阵器材的责任仍保留。
十二辆器材车撤离前,月河阁逐辆验封。四辆破阵锥拆下远程归零牌,由石泉坞自己保管,万烬宗不没收;八辆阵石车中,一箱此前自愿捐入中立库,另七辆全部带走。
烈锋门在城外拦住车队,声称退出者应交出天衡盟预付物资。石泉坞领队出示赤衡原账:本宗从未收到预付,只有一张重复抵押的折价承诺。烈锋门拿不出交付凭证,只能让路。
石泉坞由自己的路返回山门,没有经过万烬宗,也没有接受陆照护送。退出以后,他们承担自己的撤离风险。
两宗退出以后,围猎名册空了两处。
白鹤院仍未递退出书,只继续冻结争议战功登记;金砂派也没有撕名牌,兑换台却一直关闭。微雨楼的二十三人仍在公开名册上,实际到场人数还是十八。烈锋门和黑泽谷则在城外催天衡盟另设登记、兑换两处机构。
七宗没有倒向万烬宗。
围猎只是从七个齿轮咬合,变成两宗催战、两宗退出、两宗停手、一宗表面留名。
城中百姓更关心另一件事:松岚宗与石泉坞退出后,天衡盟会不会把缺额摊到散修头上。月河阁因此要求两份退出书附上生效时辰,防止后来发生的强征被倒记成两宗行为。苏怜也把万烬宗供药名单公开到病案号,不公开个人病情,免得有人把继续供药说成收买。
苏怜将每一宗的状态单独贴出,禁止用“盟军”“归附”一类字眼。任昭羽看完,没有在两份退出书上加万烬宗印。退出的是他们与天衡盟的围猎约定,不是把自己交给另一名宗主。
入夜后,月河阁送来新的征召调令。
天衡盟不再从松岚宗和石泉坞抽人,改用青云宗旧名册征召尚未加入新宗门的外门弟子。调令上的峰主副印已经作废,纸面却看不出拼接痕迹。两百余人被限令明日午时到落星城集结,逾期按叛宗处置。
任昭羽看到印时,先想起韩泽民。
韩泽民仍在月河阁保护点,旧案未结,修为也还在。他曾是青云峰主,知道旧名册如何编号,也知道哪几枚副印在宗门解散后没有收回。
苏怜没有替他传召,只把调令副本送过去。
一个时辰后,保护点回了一张申请。
韩泽民请求在落星城公议台实名作证,说明旧青云征召流程、峰主副印失效日期,以及自己当年签过哪些名字。
月河阁答复允许作证,但列了三项条件:证词必须接受旧档核验;韩泽民不得以保护证人为由离开旧案调查;万烬宗只能负责场外安全,不能预先修改证词。
韩泽民全部签了。
申请末尾另有一行。
本次证词不申请减责,不撤旧案记录。
任昭羽看了两遍,问送信人:“他知道齐无衡点名了吗?”
“知道。”
“还要去?”
“他说,正因为对方点了他的名字,才必须由他自己回答。”
公议台外,天衡盟的人已经开始搭征召旗。
两百余名旧青云弟子陆续入城。他们不知道韩泽民会说什么,只知道调令写着逾期叛宗。有人带剑,有人带着铺盖,还有一名断了腿的旧弟子让家人用木车推来。
这不是一场只需辨认印章真假的辩论。若韩泽民说不清,明日之后,这些人就会被编进攻山队。
明日午时,韩泽民要站到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