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水渠表面流的是清水，底层埋着五根细管。
裴青禾没有立刻剪。她先在每根管上放一粒干种壳，听壳被药液顶起的间隔。木灵管九息一次，金灵管十二息，火、土两管交替，最细的水灵管始终不断。
五种药液在邱镇海脚下汇合，维持复合假丹勉强同转。
细管没有任何天衡标记。裴青禾刮下管壁封蜡，与赤衡三七二的封泥不符，暂时无法追到仓库。她只记录管径、药液时距和埋设深度，另取三段泥样封存。
两名普通弟子想顺管追查源头，被她拦下。供药方向来自山外，逆行至少二十里，现在追只会离开撤守线。此战先控制流量，来源留给活下来以后查。
高闻赶到时，药坊的火还在山后烧。他把合脉丹灰样贴近管口，木灵管溢出的药气最先让试纸泛紫。
“先断木管。”裴青禾说。
“不能五根一起断。”
“一起断最快。”
“也会最快炸。”高闻在泥地画出五道环，“他的假丹不是一枚丹，是几种根基硬压在一起。药力全停，内部排斥会同时反冲。邱镇海未必先死，离他最近的攻山弟子和主灵脉先吃冲击。”
主动攻山者要为选择负责，却不等于可以被天衡盟当作引爆材料。
苏怜通过传讯听完方案，要求给出顺序和撤离时间，不替两人决定药理。
高闻重新排列五管：先削木灵药，让假丹转速下降；再错开金灵药，扩大内部摩擦；火、土暂留，给外围两宗的人撤出范围；最后才断持续稳定的水灵药。
每断一管，至少观察三轮掌力和一道假丹裂纹。
苏怜要求把渐断警示写成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话。高闻删掉药理术语，只留下三句：脚下出现黑纹就退；邱镇海掌力连续停顿两次就退；听见三短钟声，放弃兵器也要离开水渠二十丈。
警示由折流阵弟子射入两宗阵地，同时抄给月河阁。敌人可以不信，但万烬宗不能事后声称已经提醒，却拿不出内容和时辰。
裴青禾把方案抄成三份，一份留渠，一份送苏怜，一份交月河阁远程留影。随后她剪断木灵管一半，只让流量下降，不完全归零。
九息后，邱镇海腹部青光暗了一层。
他拍向西北裂口的掌力偏出半尺，原本该击中折流阵第一组，最后落在空库废墟。陆照立刻让普通弟子后撤两丈，不趁偏掌追出去。
第二个九息，邱镇海吞下一粒随身丹，青光短暂恢复。
“他身上还有备用药。”裴青禾说。
“记数量，继续降。”
木灵管再收一半。苏怜同时向烈锋门、黑泽谷阵中投出撤离警示，写明合脉丹渐断时辰和预计反冲范围。烈锋门领队撕掉警示，仍将两队人压进裂口；黑泽谷却悄悄把后排撤出十丈。
烈锋门前排有人读过落在地上的副本，试图后退，被自家领队以军阵锁链拦住。苏怜没有派任昭羽去救，她调第二折流阵从侧面击断一处锁链，打开只能容两人并行的撤口。愿意离开的人可以走，不愿走的人仍留在攻山位。
撤口只开了十二息。三十余人退出，另有近百人继续向前。万烬宗不替他们选择，也没有为救所有主动参战者拖垮自己的阵线。
第三轮掌力出现两次停顿。
高闻同意进入第二步。裴青禾没有剪金灵管，而在管口加了一只旧药壶，每三次输送截留一次。邱镇海的假丹开始时紧时慢，腹部边缘浮出第一条细黑纹。
普通弟子报告裂纹位置，高闻只记“疑似”，直到月河阁留影从另一角度确认，才写入渐断记录。
邱镇海发现药力不稳，连续吞下第二、第三粒备用丹。第三粒入口时，他的右侧气息突然高过左侧，复合假丹将两道灵力撞进附近地面。提前撤出的黑泽谷后排避开冲击，烈锋门前排却有七人被掀翻。
高闻立即暂停下一步。他需要确认邱镇海还有多少备用丹。若在对方存药未尽时断水灵管，渐断计划会被一次吞药打乱。
裴青禾从水灵管回流中检出三次短促逆压，判断邱镇海至少还吞过三粒，身上余量未知。计划因此从固定时辰改为观察吞药后再推进。
齐无衡此时终于离开云层。
他没有去保护水渠，也没有替邱镇海稳住假丹。金丹中期威压从正门落下，沿现行阵路直压主灵脉。外围阵旗一面接一面折断，任昭羽的九道基环也被迫向内收缩。
齐无衡看明白了万烬宗的取舍。药坊已经烧了，外院与空库已经丢了，所有撤离路线仍要依赖主灵脉最后几日的稳火和阵力。毁掉灵脉，七日药、伤员通道与守山阵会一起停。
任昭羽守在入口，没有迎上山门。他把九道基环压进地面，先托住灵脉被威压挤出的第一道裂声。
第一道裂声从主灵脉东侧传来，药棚火焰同时矮了一寸。高闻命药徒加凡火，不向灵脉索取更多；裴青禾则把最后一箱种根移出依赖灵脉保湿的地窖。齐无衡每压下一分，撤离清单便少一项能依赖山门的东西。
苏怜问任昭羽能撑多久。
“不知道。”
“按最短算。”
“半个时辰。”
苏怜便只给各线两刻钟，不拿最好结果做计划。
“筑基境也想托住？”齐无衡隔空问。
任昭羽没有回答。他的任务不是赢这一掌，只是让撤离继续。
北坡，裴青禾准备进入第三步。高闻却按住火灵管：“等。齐无衡正在压灵脉，邱镇海离爆点太近。先把烈锋门前排再撤十丈。”
苏怜调陆照的第二折流阵去开撤口。陆照仍未动右臂，只用左手改了三处阵钉角度。烈锋门不愿退，普通弟子便先拆掉他们身后的锁阵，使想离开的人至少有路。
就在这时，宁栖月耳中的七道假钟突然变成十四道。
黑泽谷把剩余乱频钉全部压入地脉。真水声、假阵声、灵脉裂声挤在一起，纸面阵师手中的四张图同时出现不同震点。
宁栖月扶住空钟，鼻下渗出血。
她仍能听见。
只是已经分不清，哪一道声音来自正在断裂的主灵脉。
她没有再报坐标，只对四名阵师说：“拿纸图。按复核规则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