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人无数的他无比确定,眼前之人,绝对不是骗子。
这般端正的体态、凛然的风骨、隐忍坚韧的性子,是常年接受军营淬炼、保家卫国的军人,独有的气质烙印。普通人模仿不来,投机取巧的骗子更是装不出来。
当过兵的人,有血性、有骨气、有底线。穷可吃苦,困可承压,绝无可能靠演戏骗善款、博同情苟活于世。
李鼎没有急于上前,静静伫立原地,默默观察良久。
面对周遭漫天的非议、刺耳的质疑,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辩解,只是默默垂首承受所有委屈与冷眼。眼底只有守护母亲的焦灼无助,没有一丝功利算计。越是细看,李鼎心中越是笃定:这是一个正直纯粹、顶天立地,真正陷入绝境的苦难之人。
李鼎缓步上前,蹲下身,语气温和沉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真诚的询问:“兄弟,阿姨现在病情稳定吗?后续治疗还差多少费用?”
听见温和的问话,跪地男人猛地抬头,浑浊疲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翻涌着压抑多日的酸涩,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医生说…… 不能再拖了,随时有恶化的风险。家里能卖的、能借的全都没了,实在走投无路,我才出此下策……”
说话间,李鼎留意到他右手手腕微微畸形,抬手动作僵硬滞涩,不似健全之人。
李鼎顺势轻声追问:“看你的体态,应该是当过兵的吧?怎么提前退伍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男人心底的遗憾与遗憾隐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手,眼底涌上浓烈的落寞与不甘,语气低沉沙哑:“是,我服役五年,本来打算长期留队。后来执行任务意外摔伤,右手手腕粉碎性损伤,神经受损,恢复后再也握不稳器械、扛不住高强度训练,彻底回不到巅峰状态了。”
“我不想拖队伍后腿,只能提前退伍。本来退伍后日子过的还不错,结果我妈突然查出重病,天直接塌了。”
寥寥数语,道尽了所有无奈与坎坷。
一身报国志,终因伤病遗憾落幕;半生勤恳踏实,偏偏遭遇家人生死劫难。
李鼎听完所有原委,心中感慨更甚,也越发确定此人值得帮扶、值得信任。
他没有多余犹豫,语气笃定地开口:“你不用再跪在这里受人非议、卑微求人了。阿姨接下来所有的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后续康复养护的所有费用,我全部一次性帮你结清垫付。”
男人瞬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李鼎,一时大脑空白,忘了所有反应。
不等他回过神,李鼎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我再给你转一笔足够你们一家安稳生活两三年的生活费。你不用再为钱奔波,安心守在医院照顾阿姨治病康复就好。”
巨大的救赎与善意,瞬间冲垮了这个硬汉所有的心理防线。连日的煎熬、委屈、绝望、无助尽数翻涌而出,这个在训练场、困境中从未掉过一滴泪的退伍军人,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狠狠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他用力克制着颤抖的身躯,对着李鼎深深躬身九十度鞠躬,语气赤诚滚烫,满是余生难报的感激:“恩人!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再生父母!这份天大恩情,我这辈子铭记于心,永世不忘!等我母亲病情彻底稳定、痊愈出院,我拼尽全力也要报答您!求求您,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看着他恳切执着、满心赤诚的模样,李鼎心中微动。
他刚刚入账七亿多,这笔钱对如今的自己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九牛一毛,本想默默行善、无需留名。
但他清楚,若是自己就此转身不留踪迹,这份滔天恩情会化作一辈子的枷锁,死死困在这个重情重义、心怀赤诚的老兵心底。他会终生愧疚、日夜牵挂,一辈子活在亏欠与报恩的执念里,不得心安。
救人,既要救当下的绝境,更要成全他人的尊严,解开他人的心结。
同时,心底也早已敲定,此人品性绝佳,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留个联系方式,日后待其家中事了,正好可以招揽至身边,为自己分担琐事。
思索片刻,李鼎坦然点头应允。
他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私人号码,认真报给对方,字字郑重叮嘱:“联系方式我留给你。但你记住,不必急于报恩,更不用有心理负担。你当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陪护阿姨治疗。”
说完,李鼎转身走进医院缴费大厅,全程帮他对接窗口、核对账单、清算所有欠费、预缴后续治疗费用,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笔款项成功到账,系统弹出缴费结清、后续治疗费预存充足的提示时,站在窗口旁的老兵,整个人骤然松了浑身力气。
压在他肩头上、压得他彻夜难眠、几乎将他彻底压垮的天价医疗费大山,彻底消失了。
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那种濒临窒息的绝望彻底褪去,心口堵了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
巨大的踏实感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全身,他长长喘出一口重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眼底的绝望彻底褪去,重新亮起微弱却鲜活的希望。
下一秒,他猛地想起什么,神色瞬间又急了起来。
家里出事后,刚成年的妹妹为了凑医药费,四处借钱、到处求人、跑遍亲戚邻里,这几天更是在外四处奔波想办法,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从未放弃。
自己这边绝境逢生、彻底安心,可妹妹还在外面颠沛劳碌、满心焦虑、四处碰壁。
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妹妹:钱凑够了,妈有救了,你不用再四处求人、受别人冷眼了。
他慌忙掏出磨损严重的手机,指尖因为刚刚放松又骤然紧张,微微发颤,快速点开通讯录,拨通妹妹的电话。
嘟 ——嘟 ——
绵长的等待声响彻耳边,却始终无人接听。再拨。
依旧无人应答。一遍、两遍、三遍……
连续数次拨号,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等待音,迟迟接不通。
妹妹年纪小、脸皮薄,为了家里的事四处低头求人,这几天奔波在外,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