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短暂陷入静默,樊母愣在原地,嘴里一遍遍茫然呢喃。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她全然没法接受往日习惯性俯首退让的樊胜美,居然划定底线,不肯包揽全部开销,慌乱地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樊胜英,语调满是彷徨无措。
“胜英,眼下咱们该怎么办?你父亲的病,还要不要送去上海医治?”
樊胜英垂下脑袋,看似面露踌躇,实则心底飞快盘算着一笔利弊账目。
父亲尚且不到六十岁,乡下不少民众都可以安稳活到八十岁,折算下来足足还有二十年光景。
老人每月能够领到两千元养老金,长年累加,总额可以达到四十八万元。
远赴上海做手术,全部花销仅仅十万元。
哪怕遵照樊胜美提出的条件,她只承担半数费用,自家只需要拿出五万,往后还能稳稳赚四十多万。
这笔生意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盘算透彻之后,樊胜英刻意咬紧牙关,刻意酝酿出一抹带着委屈的哭腔,对着樊母摆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妈,这病必须治!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妹心里已经向着外地,不情愿为父亲倾尽财力。
但我是家中独生子,赡养双亲本就是我的本分,无论过程多难,我都要把你们二老往后的日子安顿妥当!”
这番刻意营造出的孝心,瞬间戳中樊母的心结,眼眶当即泛起热泪,她抬手抹着眼角,满心感慨。
“我的好孩子,能有你这份心意,你父亲知晓之后必定满心宽慰。
你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唯一一桩憾事便是没能娶妻生子,倘若早日添个孙子,你便是天底下最无可挑剔的儿子。”
母子二人自顾自沉浸在这场自编自演的温情戏码之中。
你来我往,互相宽慰夸赞,全然抛开了方才纠结医药费的现实难处。
电话另一端的樊胜美清清楚楚听完所有对话,不由得悄悄翻了个白眼,心底漫起一阵刺骨的悲凉。
在这个原生家庭里,她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从小到大家里积攒下来的钱财、为数不多的资源,尽数流向樊胜英。
当初自己外出求学的学费,家中不曾拨付分毫,全部靠着她课余打工艰难凑齐。
如今父亲治病,自己主动退让,愿意担负一半开支。
可在母子二人的认知之中,她依旧是冷漠自私、不愿尽孝的女儿。
坐收养老金红利、不愿掏钱出力的樊胜英,反倒落得了孝子的美名。
过往数十年割舍不断的血脉羁绊,在赤裸裸的利益算计面前,已经再也没法牵动樊胜美的心绪。
听筒里那一番母子间自我感动的絮叨还没有停歇,樊胜美直接出声打断二人缠绵的感慨。
“好了,好了,你们俩就不要再一唱一和了。樊胜英,往我的账户转六万块。
这笔钱不到账,你们也就不必盘算来上海做手术,咱们干脆不必碰面。”
这番话骤然抛出,电话那头方才还扮演着孝子的樊胜英当即皱紧眉头,满心不乐意,嗓门陡然拔高:
“原本手术总花销也就十万,按咱们敲定的方案,我只该拿出五万,凭什么平白多出一万?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樊胜美神色淡然,条理从容地给出解释,话语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既然来上海就诊了,自然要挑选医疗资源顶尖的三甲医院。
但你也清楚三甲医院床位素来紧张,大把病患排队等候入院。
多出的一万元,用来疏通手续,能够敲定住院床位,让父亲尽早安排手术,免去漫长排队煎熬。
方才你满口牵挂父亲身体,自认是家里最孝顺的儿子,莫非连这一万块的开销都舍不得掏?”
这番诘问堵得樊胜英一时语塞,胸膛憋得闷气无处抒发,险些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想起父亲长达二十年可以领取的养老金,终究舍不得放弃这笔可观收益,狠狠咬一咬牙,做出退让,可依旧不忘给自己谋求好处。
“行,六万我可以转给你。但说好,这笔款项交付之后,后续衍生出来所有花销全都由你来承担。”
“没问题。”樊胜美爽快应允。
挂掉通话,没过多久转账顺利到账。樊胜美望着银行卡的到账提醒,心底生出几分释然。
这么多年被原生家庭无休止索取,一直都是她源源不断向外掏钱。
这还是人生头一回,能从樊胜英手里拿到钱款,算得上她挣脱亲情捆绑路上实打实的进步。
积压许久的郁结消散大半,樊胜美心头一阵轻快。
至于这个三甲医院怎么进去。
樊胜美直接拨通曲筱绡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曲筱绡一贯张扬戏谑的嗓音。
“哟,樊胜美,怎么忽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平日里咱们各忙各的,可不常见你的来电。”
樊胜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我想要联系赵医生,有一桩私事打算拜托他。”
这句话一出,曲筱绡当即敏锐地竖起防备,话语裹着几分尖刻的打趣,还有对樊胜美的敌对:
“好家伙,难不成你惦记上赵医生,打算跑来我这儿撬人,想做第三者?
我说樊姐,不会是最近行情不好,你被老板抛弃了,转头就把心思打到我的心上人身上来了吧?”
樊胜美压根不顺着她的玩笑话往下拉扯半句,语气笃定淡然,丝毫没有被这番调侃扰乱心绪。
“你愿不愿意把赵医生的联系方式给到我?若是不肯,我也自有别的门路打探,未必非要来求助你。”
听筒另一头的曲筱绡笑意骤然敛去,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惴惴不安。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樊胜美懂得拿捏人情世故,身上自带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
她不由得暗自犯起嘀咕,生怕赵医生看多了自己性子跳脱的模样,反倒偏爱樊胜美这般温婉的类型。
她心底顿时生出满满的戒备,方才戏谑的腔调也带上几分刻意的试探与制衡。
“先说说你找赵医生究竟所为何事,我才能斟酌要不要从中牵线。
我可平白无故不能随意去拜托赵医生,万一这件事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白白消耗我和他之间的情面,这笔买卖我可不划算。”
樊胜美听得出她暗藏的醋意,心底掠过一丝好笑,却依旧没有吐露缘由,打定主意这次好好治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