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批复的签名,真是我父亲写的吗?”
沈卿站在会议桌边,手里捏着那份从梁副董办公室暗格里取出的文件,纸张边角已经卷起,右下方盖着沈建国的私人印章。
苏宇寒没有回答。
许锋把文件放进透明证物袋,随后将防火盒推到桌面中央。
“苏先生,梁副董被经侦带走前,秘书曾经回过办公室一次,内审人员在抽屉夹层发现这个盒子。盒锁已经被技术人员打开,里面只有S-713原始审批流、两枚旧印章,还有一张海外托管回执……”
“谁碰过原件?”
“内审组戴手套取出,现场有四个人做了见证,监控也保存完好。”
“把监控时间轴调出来,从开盒前十分钟开始。”
许锋点开平板,会议室墙面的屏幕随之亮起。
视频里,内审人员打开暗格,取出防火盒,拍照、编号、封存,每一步都留有记录。
苏宇寒走到桌边,戴上白色防静电手套。他先看纸张,再看装订孔,随后把便携式荧光光谱仪放到文件旁边。
沈卿站在他的对面,手指一直压在文件边缘。
“宇寒,你先告诉我,这份文件有没有问题……”
“别碰纸边。”
“我只是想确认签名……”
“证物已经编号,任何触碰都会增加取证风险。”
沈卿把手收了回去,忍了几秒,还是低声问:“如果签名是真的呢?”
苏宇寒调节仪器参数。
“那就按真实批复处理。”
“包括我父亲参与了S-713?”
“包括。”
“包括他同意拆分苏家专利、同意海外托管,还把苏氏的资产交给梁衡处理?”
“文件写了什么,就先验证什么。”
沈卿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面对我父亲的签名,真的可以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情绪不能改变墨水成分。”
屏幕上出现第一组检测结果。
【签名墨水:蓝黑复合墨水。】
【墨水干燥时间:约五年。】
【纸张纤维:原始批复纸张。】
沈卿的呼吸停了一下。
“墨水是真的?”
“先别下结论。”
苏宇寒把仪器探头移到签名的转折位置,调出笔迹压力图。
【横向压力峰值:异常。】
【竖向停顿频率:高于常规样本。】
【笔画起收位置:与沈建国病危时期样本相近。】
沈卿抬眼看他。
“这能证明是我父亲写的吗?”
“只能证明签名模仿了他病危时期的运笔习惯。”
“你是说有人临摹?”
“还要查印章。”
苏宇寒取出一枚小型取样片,贴近印章边缘扫描。
【印泥荧光成分:新型合成物。】
【生产批次推定:签署日期后两年。】
【印泥与沈建国常用印泥:不匹配。】
沈卿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收紧。
“签名用了五年前的墨水,印章却用了两年后的印泥?”
“准确说,纸面上的印章形成时间晚于签署日期。”
“那这份批复……”
“签名有旧痕迹,印章是后盖的。”
“可签名也许真是我父亲写的。”
“我还没有说签名是假的。”
苏宇寒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调出笔迹重叠图。
沈建国不同年份的签名样本,被分成七层,随后与审批流上的签名逐笔比对。
横折、收笔、回锋、停顿。
前几处重合度很高,到了最后一笔,曲线突然出现偏差。
【签名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七。】
【末笔压力方向:相反。】
【签署姿态推定:他人辅助完成。】
沈卿抬手撑住桌面。
“辅助完成是什么意思?”
“有人握着他的手,或者在他无法控制手部时,按照旧签名轨迹补完。”
“梁衡?”
“现在还不能指向梁衡。”
“那你告诉我,这份批复到底能不能算数?”
苏宇寒把光谱图投到大屏幕上。
“这份文件有三处问题。签名末笔由他人辅助,印章属于后期补盖,审批流的纸张虽然来自原档案,却被拆开重装过。”
许锋翻出放大照片。
“这里的装订孔,比其他页面偏了两毫米。”
“原批复流应该使用三孔装订,后来有人重新打孔,把一页替换进去。”
沈卿站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说话。
刚才梁副董那句“最后批复人正是沈建国”,还在她脑里来回撞动。
她曾经依靠这句话审视苏宇寒,也曾经以为苏建国和苏建业之间存在一笔没有说清的旧账。
如今,纸面上的签名和印章被拆开,每一项证据都指向另一种结果。
“如果这是伪造件,为什么要保留我父亲的真实字迹?”
“为了让它能通过第一轮核验。”
“梁衡想让所有人相信,我父亲亲自签了字。”
“还想让你相信。”
沈卿看向苏宇寒。
“你早就怀疑这份文件了?”
“梁副董临走前抛出这句话,时间太巧。”
“可万一是真的呢?”
“那就按真的处理。”
“你能不能别总用这句话堵我?这是我父亲的名声,也是你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份审批流,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苏宇寒收起取样片。
“我在意,所以要把每个参数查完。”
沈卿咬了一下唇,转身看向许锋。
“把沈建国病危时期的签名样本、病历、印章采购记录全部调出来。”
“沈总,现有权限还没有恢复,集团档案委员会拒绝开放旧医疗资料……”
“用董事会临时改组后的股东权限发函。”
“梁氏的人还在档案室,他们可能会拖延。”
“那就把监管回执一起发过去,告诉他们,拖延一分钟,就多一条妨碍调查的记录。”
许锋应声离开。
苏宇寒把文件放进只读扫描盒,红外灯从纸面上方移过去。
原本空白的批复末页,出现了一层很浅的灰色纹路。
沈卿马上走近。
“那是什么?”
“纸张夹层有隐藏水印。”
苏宇寒调低环境灯,把紫外光照到纸面。
几行断开的字慢慢浮出来。
【宇寒快走,协议有毒。】
沈卿盯着那八个字,手里的文件袋险些滑下去。
“这是谁写的?”
“字迹要单独鉴定。”
“可内容……”
“先封存。”
“宇寒,这句话是写给你的。”
“我看到了。”
“你父亲当年已经在提醒你,他知道协议有问题,他还知道有人会拿他的签名做文章……”
苏宇寒把紫外灯移开,纸面恢复原状。
“这份文件不能单独证明全部事实。”
“可它至少证明我父亲没有同意把苏氏推入深渊。”
“它证明有人在文件夹层里留下过警告。”
沈卿看着那张纸,眼泪落在桌边,却没有伸手去擦。
苏宇寒重新封好证物袋。
“通知监管组,送司法鉴定。”
“那我父亲的责任呢?”
“等鉴定报告。”
“如果报告确认是伪造件,你会怎么做?”
苏宇寒抬眼看她。
“继续查梁衡。”
“如果报告只能证明印章是假的,不能证明签名是假的呢?”
“继续查签名来源。”
沈卿的声音轻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父亲真的做过错事,只是临到最后才想提醒你?”
“想过。”
“你还这么冷静?”
“因为两种结果都要靠证据确认。”
许锋在门外停住脚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医疗档案。
“苏先生,沈总,病历调到了。沈建国签署S-713批复前四十八小时,人在城南疗养医院三号病房,病历显示他当时已经无法独立完成连续书写。”
沈卿接过档案,视线停在看护人员名单上。
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人用黑笔划掉。
苏宇寒拿过放大镜,看到划痕下面还留着两个字。
“梁衡安排的私人特护。”
会议室门外,监管人员发来新的消息。
【S-713原始审批流已申请司法鉴定。】
【梁副董拒绝补充说明。】
苏宇寒看向屏幕,又把那张隐藏水印的照片存进独立证据区。
“查这名特护。”
沈卿抬头。
“现在就查?”
“现在。”
许锋刚拿出手机,苏宇寒的终端上又跳出一条新提示。
【原始水印存在二次覆盖层。】
【是否继续剥离?】
苏宇寒按下确认。
第二层紫光扫过纸面,水印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
【别信沈建国留下的最后一份协议。】
沈卿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