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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老张家七个女儿 > 第102章 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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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汽笛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厂区里已经全是人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女工们裹着棉袄往车间走,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

夏云夹在人堆里,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中午的饭盒。她走路快,脚底下的棉鞋踩在冻硬的路上,噔噔噔的响。

车间里比外头还冷,机器还没转起来,铁架子冰凉凉的,碰一下手能粘住皮。

夏云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布兜子搁好,搓了搓手,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旁边的工友小赵凑过来,缩着脖子说:“今天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夏云说:“一会儿机器转起来就热了。”

机器发动了,轰隆隆地响起来,整间车间跟着震。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拿着饭盒往食堂走,小赵拽了夏云一把:“夏云姐快走,今天食堂有炖粉条。”

夏云笑着说,“你先去,我得晚点了。”

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车间角落的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秋雁寄来的,在路上走了差不多七八天,昨天才收到。她展开信纸慢慢看。

“……大姐生了,是个小子,六斤出头,母子平安。爹给起的名字,叫张承业。赵婶子、李三婶子、周婶子都来道喜了,家里热闹了好几天。咱家的鸡又扩了一排笼子,李老拐现在天天来鸡场帮忙,家里都好,你别挂念。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夏云看完,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细细的看,

盯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人在厂里问她:“张夏云,你老家是不是在张家庄?你爹叫张守义?”

那人问完就走了。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啥情况,干脆不想了,把信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往食堂。

车间办公室在二楼拐角,窗户对着厂区大院。屋里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生产报表、考勤册和一摞待批的领料单。

墙上挂着一面“先进车间”的锦旗,是去年评上的,锦旗边角有点卷。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嗓门不小。

夏云吃过饭路过的时候,听见“张夏云”三个字,也没管接着往前走去往机位了。

办公室里的老钱把那封匿名信往桌上一拍:“这信谁寄来的?没头没尾,就两句话。夏云转正的事,厂里查什么?”

马大姐拿过信扫了一眼:“匿名信。连个名字都不敢写的人,说的话能当真?”

旁边管人事的老赵却把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话不能这么说。没署名,不代表信里说的事不存在。夏云半年就转正,厂里那么多老临时工排着队,她一个新人,凭啥插队?这里头到底有没有问题,该查还是得查一查。”

马大姐一听就急了:“老赵,你这话我不爱听。夏云凭啥?凭她去年一个人三小时解决了三百来件冬袄,副厂长都是点名表扬的!今年开春那批出口布出事,是她带着人熬了两个通宵返的工。你让厂里那些老临时工去试试?谁有这个本事?”

老赵把手一摊:“我没说夏云没本事。我是说,程序上该走的,得走。免得外头人说闲话。”

老钱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搁:“说什么闲话?出口布那事,要是没夏云,咱厂那批货就得砸手里。日本人的单子黄了,年底奖金全得泡汤。那时候怎么没人来查?现在人家转正了,有人写封匿名信,你就要查了?老赵,你拍拍良心说,夏云要是没转正,她该不该转?”

老赵被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老赵,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老赵摇摇头:“没听说什么,就是觉得该按程序走。”

老钱把那封信拿起来,抖了抖:“程序?字写的还不如鸡刨的,连个署名都没有,我怎么按程序走?查谁去?老赵,你说这信是谁寄的?”

老赵不吭声了。

老钱把那封信折了两折,当着两个人的面,撕了,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他抬起头,看着老赵:“年后那批生产组长,名单定了。一车间报的是夏云和刘玉兰。我同意夏云。谁有意见,当面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赵没再说话,把桌上的本子合上,站起来出去了。

马大姐收拾桌上的报表,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信要是搁前两年,还真能唬住人。现在谁还信这个。”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老钱重新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喝完,他把缸子放下,对马大姐说了一句:“下周上会的时候,把夏云的材料准备好。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马大姐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废纸篓里抱着报表往外头走了。

等到下午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夏云嗓子干得发疼,说了一下午的话,那五个新工还是拿不准穿线顺序,她蹲在机位旁边讲了一遍又一遍。

出了车间门,冷风一灌,喉咙像就被人攥了一把一样。

宿舍楼是三层的老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咚的响。

她上了三楼开了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把信搁在床头,先倒了杯热水捂着手,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传来小赵的声音,隔着墙喊:“夏云姐,明天咱俩都是早班,你起来了喊我一下!”

夏云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她坐在黑暗里,想了想马上要回家跟刘建订婚了,日子是早就定下的。

从城里回村,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路上得走大半天。要是下了雪,路封了,班车一停就是好几天。

她得提前走。

明天就去跟组长请假,后天一早就动身,赶早不赶晚。

水温温的了,喝完她没脱衣服就躺下了。一只手搁在枕边,压着秋雁那封信。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框咔哒咔哒响,像是要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