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连敬龙从曹瘸子的废品站回来,骑着他那辆旧三轮。
车斗里装着两袋刚收来的废铜线,沉甸甸的,压得车头翘起来。
他没走大路——
大路远,绕一圈多花二格外钟。他抄了小路,穿过城东的旧居民区。
雨越下越大。
三轮车的顶棚是铁皮焊的,雨点砸上去啪啪地响,跟前头有人在敲锣一个样。
路灯昏黄,水洼里映着光,晃晃悠悠的。
快到居民区出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老人蜷缩在一栋旧楼的屋檐下,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灰色的。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一个样。
连敬龙本来想骑过去。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就一把,还是崔胖上个月硬塞给他的。
他心里头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他停了车。
三轮车的刹车声在雨里闷闷地响了一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瞅了他一下,又低下了头。
连敬龙下了车,走到老人面前,把伞递过去。
老人家,您用这把伞。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不是灵气,是感激。
那你……
我没事。连敬龙笑了笑,骑几步就到了。
老人接过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连敬龙转身跳上三轮,一蹬踏板,冲进了雨里。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冰凉的。
他眯着眼,瞅着前方的路,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三轮车在雨里晃了两下。他稳住车把,继续蹬。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
手心是凉的,可心里头是热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没伞,也是蜷在别人的屋檐下等雨停。那时候没人给他递伞。
他蹲在墙角,冷得直哆嗦,等了一个多小时,雨才停。
现在他有了伞。虽然只有一把,可他至少能让一个人少淋一会儿。
他没回头。
他也没注意到,在旧楼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一个黑衣女子正站在阴影中。
女子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修长,面容冷峻。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可她没有躲雨的意思。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连敬龙离去的方向——
那个在暴雨里蹬三轮的年轻人。
有意思。她压低嗓音,自说自话。
这个叫连敬龙的人,跟沈总说的不太对路。
沈天寰说他是个贪婪的人,为了利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了几万块钱的灵稻生意,连调查局的关系都敢用。这种人,就该被收拾。
可今晚她看到的,是一个会把唯一的伞递给陌生人的年轻人。他淋着雨蹬三轮,连头都没回。
两种形象对不上。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穿着旧夹克,蹲在废品堆旁边,手里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
这是沈天寰给她的资料照片。
连敬龙,二十四岁,前废品回收员,现神农庄园庄主。
她在心里默念了沈天寰的描述:灵气资源调查局重点保护对象,疑似拥有高纯度灵气来源。
高纯度灵气来源。这才是沈天寰想要的。
倒是有意思。她又嘟囔了一句。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女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和,空调开得足。
她脱下湿风衣,扔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亮了。沈天寰的消息。
「情况怎么样?」
她打了两个字回去:
「接触中。」
手机放下。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了想。
沈天寰让她来,是做卧底的。
目标是神农庄园的核心数据——灵稻的灵气含量、灵涧的来源、灵植的种植方法。
这些东西,沈天寰想要很久了。
可她现在有些犹豫。
不是因为怕。她干这行好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潜入过上市公司的核心机房,偷过军火商的交易记录。
连灵气资源调查局的内部文件她都摸到过。
一个种田的年轻庄主,算什么?
她犹豫的是——连敬龙这个人。
一个在暴雨里给陌生人递伞的人,会是一个贪婪的恶人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需要想明白。
她是魅影,不是来交朋友的。
任务是任务,感情是感情。
这两样东西,她分得清。
算了。她睁开眼,发动了车,先按计划来。
车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光,消失在居民区的尽头。
——
连敬龙回到庄园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把三轮停在仓库里,卸了废铜线。
两袋铜线加起来大概四十公斤,按回收价算,能换四百积分和四百平方米灵田。
不多,可蚊子腿也是肉。
他走回宿舍,路过灵稻田的时候停了一下。雨打在稻叶上,沙沙地响。
灵稻在雨里弯着腰,稻穗低垂,叶片上的灵涧水珠被大雨冲下来,滴在泥土里。
明天排水。他跟自己念叨了一句。
他又走到仓库门口,把两袋废铜线拎了出来。
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袋子往下滴。他伸手碰了碰铜线——意念回收发动。
脑海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回收·金属制品 40kg」
「灵田+400㎡ | 华夏币+400万 | 积分+400点|寿元:约300年」
不多。可蚊子腿也是肉。
他关了面板,走回宿舍。
阿豪已经睡了,屋里鼾声一阵一阵的。
连敬龙换了一身干衣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灵稻田里的水肯定涨了,明天得去排水。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脑子里晃过那个老人的脸——浑浊的眼睛,湿透的棉袄,发抖抖的嘴唇。
值了。他跟自己说。
一把伞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淋了雨,回去冲个热水澡就没事了。
可那个老人要是淋一夜,搞不好要生病。
老年人身子骨脆,一场雨就能要半条命。
他以前也差点被一场雨折腾没。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刚到这个城市,身上只有三十块钱,连件厚衣服都买不起。
一场暴雨,他蹲在天桥底下冻了两个小时,后来发高烧,在桥洞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要是那时候有个人给他递一把伞,他就不至于遭那份罪。
所以他递了。
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把伞。
连敬龙闭着眼,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雨声渐小,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可他盖着被子,身上暖和。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大黄在院子里叫了两声。
大概是雨太大,大黄不乐意待在屋外。
可他太困了,翻了个身,没起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灵稻田要排水,灵药草要施肥,仓库里的灵菇该打包了。
崔胖还催着要新的灵稻送王经理那边。
活永远干不完。可他不嫌累。
从捡破烂那天起,他就不怕累。
怕的是没事干,怕的是闲下来没人搭理。
怕的是蹲在街角瞅着别人来来往往,自己连个去处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有庄园,有灵稻,有莫语,有大黄,有一帮兄弟。
够了。
他不晓得,今夜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瞅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重新评估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