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铃又来了。
这回她只带了三具式神。
纸身比上回小了一圈,折痕还留在关节处,那是归环法则绞杀后留下的旧伤。
修复归修复,底子已经伤了。
连敬龙站在正屋门口,隔着院子望过去。
东墙外的灵田泛着淡绿色的光,三具式神落在百米线外。
白铃站在它们前头,没有动。
玄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跟昨晚一样的路数,式神试探,本人不靠前。
她不是来打的。
连敬龙迈步走了出去。
铁山从西墙方向赶过来,刀还没入鞘。
连敬龙朝他摆了摆手,铁山停住脚步。
百米线。
连敬龙在线这头站定。
白铃在那头瞅着他。
纸脸上的表情读不出来,可她没下令式神进攻。
连敬龙问:昨晚折了两具,今天又带三具来送?
白铃没接话。
三具式神站在她身后,纸臂垂着,纸脸上的墨点空洞洞地望向前方。
夜风把它们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连敬龙往前走了两步。
你昨晚也没全力攻。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铃的纸身微微一僵。
连敬龙说:你有你的打算,黑泽让你来绑人,你来了,可每次都在放水。
三具式神不够用,两具折在墙根底下,剩下一具连院门都没摸到。
这叫执行任务?
沉默。
白铃站在原地,半天没吱声。
玄素在连敬龙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着,法则波动铺展开来,方圆二十丈内的动静全收进探查范围。
她的判断跟连敬龙一样,白铃不是来拼命的。
我有我的理由,白铃终于开了口。
声音跟纸身的质地一样,干燥,没什么起伏。
什么理由?
白铃抬起头。
纸脸上的墨点画得简略,可连敬龙分明瞅出她在正视自己。
跟你没关系。
连敬龙笑了一声。
连敬龙说:跟我有关系,你每回来一次,我的人就得防一次。
铁山的刀昨晚劈碎了一具纸身,那具式神的怨气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你要真不想打,直说。
白铃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谁说我不想打?
你要真想打,昨晚就不会只留三成力,连敬龙守住她的视线不松。
黑泽给你下了死命令,还是他只是让你来试试?
白铃没答。
夜风从灵田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三具式神的纸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关节处的折痕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连敬龙放缓了语调:我看得出来,你不认同阴阳寮的做派。
白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这回她没立刻反驳。
连敬龙接着说:李婶是我的人,你们来绑她,我绝不答应。
不过你本人的态度,跟黑泽那些人不是一回事。
白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连敬龙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哪天你不想在阴阳寮待了,神农庄园的大门给你留着。
白铃愣了。
纸脸上的墨点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一个人类面部表情的拙劣复刻。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类会主动替她留一扇门。
纸身上的折痕在她发愣的瞬间又深了一分,那是她体内灵力波动造成的。
连敬龙的归环法则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很细微,可确实存在。
她在动摇。
玄素在后方微微眯了眯眼。
白铃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风从她纸身侧面吹过去,她没躲,也没动。
三具式神也纹丝未动站着,连纸衣都不怎么晃了。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来?
白铃终于问了一句。
凭你昨晚没越过那条线,连敬龙指了指脚下的百米线。
也凭你今天只带了三具式神来,你要是真想替黑泽卖命,起码该带十具。
白铃垂下视线。
月光落在她纸身的肩头,折痕处隐隐透出一缕暗光。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怨气,而是纸张本身在承受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半晌。
白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敬龙得侧耳才能听清。
小心黑泽。
他比你们猜的更危险。
连敬龙眉头一动。
脑子里响起一道提示音,捡破烂种田成神系统冷冰冰地报了一句:声望加一。
这话什么意思?
白铃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的纸身转过去的时候,连敬龙注意到她右侧肩头的折痕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归环法则留下的旧伤在恶化,灵力外泄的痕迹很明显。
可她没停。
三具式神跟在她身后,纸脚点地无声,几步之间便掠出数十丈远。
白铃!
连敬龙喊了一声。
白铃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黑泽不只是想绑你的人,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被夜风削得零落。
他要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说完这句,她的身形便融进了夜色里。
三具式神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干净利落,跟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连敬龙站在百米线外,望着白铃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挪步。
夜风又刮了一阵,把地上零落的纸屑吹得打转。
那些是三具式神落脚时带起来的碎屑,带着阴阳寮特有的符墨气息。
铁山从西墙那头走过来,刀已经入鞘了。
她说了什么?
连敬龙答:警告我小心黑泽。
铁山哼了一声:纸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至少七分,连敬龙转过身来往回走。
她要是不想提醒我,直接走了就成,没必要多这一嘴。
铁山琢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站了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
灵田的绿光在远处静静地亮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玄素等连敬龙走回正屋才收起法则波动。
她确实动了心思,玄素说。
方才对话时她的灵力起伏很大,归环法则留下的印记在反复震荡。
那不是攻击前的蓄力,是内心在挣扎。
连敬龙坐下来,倒了杯茶。
茶还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铁山站在旁边,一脸不信服。
铁山拉了张椅子坐下:黑泽到底想干什么?
白铃说他要的东西比咱们想的多,什么东西?
连敬龙摇头。
连敬龙说:暂时猜不透,不过有一点能确定,白铃在阴阳寮的日子不好过。
黑泽派她来当先锋,说白了就是拿她当消耗品。
式神折了可以再造,可白铃的意识是独一份的。
黑泽不在乎损耗她,这说明他手里不缺棋子。
玄素点头:所以她才动摇,没人愿意当棋子。
连敬龙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盖子被凉气激得轻微响动的声音。
窗外月色渐沉,灵田的绿光在黑暗中越发显眼。
连敬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白铃临走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小心黑泽,他比你们猜的更危险。
这话从一个阴阳寮式神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连敬龙睁开眼,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白铃这条线,值得往下走。
不过黑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得等顾清寒那边的情报回来才能搞清楚。
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连敬龙把杯子搁在桌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