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业重新走上问台时,肩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布。
他没有跪,也没有拔刀,只看着皇帝。
“陛下,臣想给庆王讨一个判字。”
宗室诸府同时屏住呼吸。
喊冤可以哭,可以把满门血债往天上一抛,让所有人跟着愤怒;讨判,却意味着愿意把庆王府重新交回大乾公堂。
有罪说罪。
有冤说冤。
不再让衍门替死者写词。
皇帝问:“你要先问什么?”
萧承业道:“庆王当年是否全无过错?”
街上顿时安静。
许多人以为庆王世子会替父亲喊清白,会逼皇帝当街翻案,会用火夜旧血压得朝廷不能开口。可他先问的是父亲有没有错。
宁王脸色微变。
皇帝沉默片刻。
“庆王有怨,也私藏过兵信。”皇帝道,“他曾经与北境旧将私下通信,试图保住被裁军的旧部,还接受过一笔不该收的边粮。”
宗室中有人开始骚动。
萧承业的眼神痛了一下,手指慢慢握紧。
皇帝继续:“但庆王罪不至满府入火,更不该让妇孺、仆从、旧部和流放路上的老弱,被人借来二十年。有人以清算之名烧府,以保血脉之名移人,以复仇之名收银。三件事,都不能混成一个判词。”
萧承业闭上眼。
这一句没有把庆王洗成圣人,却把庆王从衍门手里拿回了人间。
有错。
有冤。
该判。
不该借。
萧承业再问:“黑水驿劫人,烧伤臣,改臣火夜旧事,宁王已认。此罪如何?”
宗正卿跪地,展开条案。
“以宗室相残、谋逆构乱、杀害流放人犯、伪造供词、囚禁旧眷论。涉案者,按三司会审,分主从定罪。”
宁王冷笑:“一张条案,就能还你父亲吗?”
“不能。”萧承业道,“所以我不求它还我父亲。”
他转身看向朱雀街。
“我只求它,不要再让别人替我父亲决定该死、该活、该恨谁。”
“我愿作证。”
萧景行让记录官把萧承业的身份、利益和证词资格分开记录,又命苏衡核验庆王旧部曾收过的边粮,不因萧承业今日说了公道话,就把庆王所有旧账一笔勾销。
萧承业看见记录官落笔,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才像判。”
萧景恒走到台前,补充一道制度令:“庆王旧案重审期间,任何宗室不得以庆王血脉为由私收粮银、招募私兵或恢复旧爵。愿意作证者先登记,愿意申冤者先留证,宗牒与罪案分开核验。”
这道令会让支持萧承业的宗室失望,因为他们原本想借“世子归来”立刻收回旧田。
萧承业没有反对。
“我不拿父亲的名字换一支兵。”他说。
萧景行看着他:“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我会让它进卷。”
萧承业转身面向庆王旧墓方向。
“父亲,儿子今日不替你封口,也不替你洗罪。”
“儿子只把你的名字,交给公堂。”
宁王盯着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缝。
庆王血不造反。
萧衍不争位。
废太子不接怨。
旧太学学生也开始不再闭嘴。
宁王借来的每一面旗,都正在从他手里走出去。
再后来,宁王被押到问台正中。
陶三声供了观水楼,许长直认了旧太学,萧衍亲口说不愿,萧承业把庆王血从他手里拿走,废太子也把东宫旧怨摊开。
每一个曾被宁王借来的人,都站到了他对面。
宗正卿开始宣罪。
谋逆构乱。
假借宗室。
囚萧衍。
害庆王旧眷。
借东宫、旧太学、北苑、南庙诸人,连环栽构。
每一条落下,朱雀街便静一分。
百姓未必全懂律文,却听得懂人名。庆王世子、萧衍、废太子、旧太学学生,每一个都曾被宁王拿去做话,如今每一个都站在这里,亲口把自己要回来。
宗正卿宣到最后一条时,宁王忽然笑出声。
“你们以为判了我,门就没了?”
萧景行看着他,没有接话。
宁王脸上的从容终于碎开,露出底下压了二十年的狰狞。
“门在人心里!”
“只要有人不服,只要有人觉得自己被亏欠,只要有人想问凭什么,衍门就会再开!”
人群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这句话毒,因为它有一半是真的。人心里的不服杀不尽,亏欠也不会因一场公审消失。
萧景行走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
宁王一怔。
“所以今日不杀不服,只杀借不服杀人的人。”
“不杀问凭什么的人,只杀替别人写答案的人。”
“不杀亏欠,只把亏欠从你手里拿回来,一件件核,一件件判。”
宁王盯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恨。
因为萧景行没有否认不服。
不否认,宁王就没法再借。
皇帝当街下旨。
“宁王萧准,废爵,收押宗正府,与三司会审后定罪。”
“许长直革去山长名,收押待判。”
“陶三声等从犯,依罪分审。”
“庆王旧案重开。”
“萧衍入宗正府养护,不许任何人借名传令。”
旨意一条条落下。
萧景恒立即补上执行条件:宁王所有旧田、盐场、粮路和私军先封账;涉及学生、妇孺和身份待核者的供养不得停;庆王旧案重审期间,任何宗室不得借审案招募私兵。
这道执行令让几家宗室当场变色。
他们愿意承认宁王有罪,却不愿放弃宁王账册里承诺给他们的田和盐场。萧景恒当众点出三家府号,要求他们在三日内交出收银凭、私兵册和旧租约。
“二殿下,你这是趁公审抄宗室!”有人怒喝。
“不是抄。”萧景恒道,“是把你们已经拿走的东西先封起来,等你们证明它为何该归你。”
宁王忽然挣扎起来,两名羽林卫险些按不住他。
“萧景行!”
萧景行回头。
宁王满脸狰狞:“你以为你赢了?”
“今日你让每一个人都自己说话,让旧案归法,让百姓看见皇帝也会怕。”
“那下一步呢?”
朱雀街静了。
“你父皇把话说到这一步,天下已经看见旧皇权的怕,也看见你监国的狠。下一步,就该轮到你了。”
“萧景行,你敢接吗?”
皇帝没有开口。
太后也没有。
萧景恒站在问台侧,手里仍握着承明门临时钥牌。他知道这一刻不是宁王在问储位,而是在逼萧景行当街接下所有旧债的后果。
萧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让记录官把宁王刚才的问话写下,又让百姓中愿意作证的人站到问台两侧。
“宁王问我敢不敢接。”萧景行道,“我先说明我接什么,也说明我不接什么。”
“我不接旧宫留给我的仇,不接宗室替我准备的私兵,不接任何人用萧衍、庆王、先帝或东宫的名字写好的储位。”
“我接的是粮要有账,门要有值,案要有判,活人说过的话不能被死人盖住。”
一名百姓问:“若你以后也怕呢?”
萧景行回答:“那就把我的怕也记下来。若我因为怕而封口、改账、借死人定罪,你们今日看到的记录,便是将来审我的证据。”
萧景恒听见后,当即把这句话写入公开令。
皇帝没有阻止。
太后也没有。
这意味着萧景行接下的不是一份可以随时改口的授权,而是一套将来能够反过来约束自己的规则。
宁王盯着他,像第一次看见一个无法用旧怨和旧名分牵着走的人。
他先看向百姓,又看向萧承业、萧衍、废太子和旧太学学生。
“我接的不是你们替我写好的天下。”
“我接的是一套必须让活人能说话、让账能追、让错能判的规矩。”
宁王冷笑:“规矩也会死人。”
“所以我要让每一个让规矩杀人的人留下名字。”
萧景行转向萧景恒。
“承明门、慈宁旧册、庆王原案和旧太学讲席库,四处同时封存。任何一处被动,三日内公开经手人。”
萧景恒点头,立即下令。
这不是一句接位宣言,却比宣言更像开始。
宁王忽然安静下来。
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真正输掉的不是性命,而是被他借来的人都开始拥有自己的名字。
就在此时,旧太学方向传来急报。
带慈宁私印的小太监已进入讲席库。
库门从里面反锁,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第一问,不是问皇帝。”
“是问谁有资格,教别人怎么问。”
萧景行抬头看向旧太学。
宁王脸上的最后一点从容,在这一声里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