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天后的第十日，裴砚和谢云疏，双双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
是脑海里，那两道一直亮着的，忽然，同时暗淡了下来。
红鸾！谢云疏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宿主。红鸾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本系统……该走了。
谢云疏的心，猛地一沉，你要去哪儿？
宿主还记得么？红鸾道，本系统说过，之仪启动之时，便是之日。
锁断了，灭了。本系统……它顿了顿，本就是造出来的东西。没了，本系统，也就没了。
那权臣系统呢？！裴砚在另一头，也开了口，它是不是……也要没了？
权臣系统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冽，本系统，与红鸾，同源。宿主，咱们……该道别了。
不行！谢云疏急道，红鸾，你陪了我这么久……你不能走！
宿主。红鸾的声音，软了下来，本系统，陪了您，一千多个日夜。
从您嫁进裴家的第一天起，本系统，就跟着您了。
您嫁人，本系统看着。您受委屈，本系统陪着。您斗顾衍，斗方续之，斗刘安，斗先帝……一桩桩，一件件，本系统，都记着呢。
红鸾……谢云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好带走。红鸾道，本系统要走，总得带点什么。宿主这一路，就是本系统，最值钱的行囊。
你……谢云疏哭得说不出话。
宿主，别哭。红鸾的声音，温柔下来，本系统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嘱咐您。
第一，您的本源，烧了大半。可根基还在。沈夫人说得对，养个三五年，能养回来。
第二，您怀里那枚古玉，碎了。往后，您不必再靠玉了。您自己，就是光。
第三……红鸾顿了顿，宿主，您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龙脉，不是天眼，是。
您心里有，所以您，才赢得了。
往后，把这份，好好留着。比什么本事，都强。
红鸾……谢云疏哽咽着，那你呢？你走了，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的时候……红鸾笑道，您就抬头，看看天。
看天？
红鸾道，本系统走了之后，会化成一点光，落在人间。您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就是本系统。
本系统，在天上，看着您呢。
那你……谢云疏道，能不能，别走那么远？
就落在……咱家的屋顶上，行不行？
红鸾的声音，也带了哽咽，本系统，就落在裴府的屋顶上。天天，看着您。
红鸾……谢云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不要你走……我不要……
宿主……红鸾的声音，越来越轻，本系统，也舍不得您。
天没了，本系统的，就到了头。这是……缘尽。
缘尽……谢云疏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那边，裴砚也红了眼眶。
权臣。他道，你跟了我，多久了？
比红鸾跟夫人，早三年。权臣系统道，宿主当年，还是个白衣书生的时候，本系统，就在了。
你记得我，当年的样子？裴砚道。
记得。权臣系统道，当年，宿主站在考场外，对天发誓，有朝一日，要位极人臣
本系统，就是那时候，跟上的您。
如今……裴砚道，我当上首辅了。位极人臣。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权臣系统道，宿主，您兑现了当年的誓言。
那……裴砚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权臣系统道，本系统，想求宿主一件事。
你说。
宿主往后，做官，别只做。权臣系统道，良臣
权天教的。，是宿主自己悟的。它道，本系统这一路，看着宿主，从走到。本系统，很欣慰。
宿主，本系统，走了。
权臣！裴砚的声音，猛地拔高，你……
宿主，别送了。权臣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远，本系统，与红鸾，一起走。往后的路，宿主与夫人，自己走。
你们……它道，一定能走好。
话音落下，两道，同时，从两人眉心，轻轻飘出。
那两道光，一红一白，在夜空中，盘旋了三圈，像是在最后，看看这个世界。
然后，它们缓缓升空，化作两颗流星，一前一后，划破天际。
落向裴府的方向。
红鸾！谢云疏追出门外，仰头，冲着夜空喊，权臣！
你们……走好！
她喊完，蹲在院子里，抱头痛哭。
裴砚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夫人。他道，它们走了。
我知道……谢云疏抽噎着，可我就是……舍不得……
它们陪了咱们这么久……她道，就像亲人一样……
是亲人。裴砚道，它们走了，可它们教咱们的东西，还在。
红鸾教你，心里有。权臣教我，做。他道，这些，都留在咱们心里了。
人这一辈子，能留得住的东西，不多。裴砚道，可留下的，都是最好的。
谢云疏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住。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裴府屋顶的方向，两颗星星，一红一白，正并肩亮着，像是还在，望着他们。
大人。她道，你看，它们真的，落下来了。
裴砚道，落在咱家屋顶上了。
那……谢云疏破涕为笑，往后，咱们天天，都能看见它们。
裴砚道，天天看见。
它们，一直在。
第二天一早，谢云疏起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她一睁眼，红鸾就会在脑子里，脆生生地喊：宿主，早！今儿有个新任务！
如今，脑子里，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让她很不习惯。
大人。她道，你那边……也空了？
空了。裴砚道，权臣以前，每天早起，都要给我报一遍朝堂动向。今儿，没了。
咱们……谢云疏道，普通人
裴砚道，普通的夫君，普通的夫人。
那……谢云疏想了想，忽然道，大人，咱们今天，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裴砚道，今儿休沐。要不……上街，逛逛？
逛逛？谢云疏一愣，就……逛逛？
裴砚道，不带任务，不带目的，就是走走。看看卖糖人的，看看耍猴的，看看街边的馄饨摊。
红鸾不在了，没人催咱们做任务了。他道，咱们，好好当一天，普通人。
谢云疏道，那咱们，就好好当一天普通人。
两人换了身便装，出了门。
上京的街，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老汉，捏着糖人，逗得娃娃咯咯笑。耍猴的艺人，敲着锣，引得一圈人围观。馄饨摊的老板娘，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热乎的馄饨！皮薄馅大！
裴砚和谢云疏，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来。
老板！裴砚喊，两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不一会，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谢云疏低头，看着碗里那白胖胖的馄饨，忽然，笑了。
大人。她道，你记得么，咱们刚成亲那会儿，头一回上街，也是吃的馄饨。
记得。裴砚道，你说，夫君，这馄饨真好吃。我说，那往后，天天给你买。
那会儿……谢云疏道，红鸾还在脑子里，天天喊着做任务。我那会儿，还总嫌它吵。
如今，它不吵了。她道，反倒……想它了。
它要是还在，这会儿，准会说……裴砚学红鸾的口气，宿主，本系统检测到，您对馄饨的满意度，提升了一成！
噗嗤。谢云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大人，你别学它……
学得像吧？裴砚道，我跟它，处了这么多年，它的口气，我能学个八九分。
夫人。他道，想它的时候，就学它说话。学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谢云疏擦了擦泪，吸溜了一口馄饨，那往后，我想它了，就自己学它说话。
反正……她道，它的口气，我也学得来。
宿主！她捏着嗓子，学着红鸾，本系统，提醒您，馄饨要凉了！
好嘞！裴砚应道，本系统，这就替宿主，把馄饨吃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学着两个系统的口气，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路过凤鸣堂，刘厨子正蹲在门口，捧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喝粥。
刘叔！谢云疏喊。
诶！夫人！大人！刘厨子赶紧放下碗，你们这是……上街了？
谢云疏道，逛了逛。
那敢情好！刘厨子道，夫人，您就该多走走！老闷在屋里，身子好得慢！
对了夫人！他想起什么，您那女学，昨儿又收了仨学生！都是听了琴声，从外地赶来的！
又收仨？谢云疏道，那如今，女学一共多少人？
俺数了！刘厨子掰着手指，上京三间，南边两间，加起来，小二百人！
小二百人……谢云疏道，够开个女学总堂
总堂？刘厨子道，那是什么？
就是……谢云疏道，把五间女学，归到一处管。教材统一，先生统一，连考核，也统一。
夫人这是，要干大事！刘厨子竖起大拇指，俺老刘，支持！
不过……他话锋一转，夫人，您可别累着。您那身子，还养着呢。
知道了。谢云疏道，刘叔，您这粥，看着挺香。
那必须的！刘厨子道，俺老刘熬的粥，放了一宿，正好喝！夫人，给您来一碗？
不了不了。谢云疏赶紧摆手，我吃饱了。
那成！刘厨子乐呵呵道，等您想喝了，言语一声，俺老刘，现熬！
回到府里，谢云疏把女学办总堂的事，跟裴砚说了。
办总堂，是好事。裴砚道，不过，夫人，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忙得过来。谢云疏道，翠儿能当小学姐了，秀娘能管账了，林姑娘在南边，也能独当一面了。
女学的姑娘们，都长大了。她道，我这个当先生的，也该退到后头，给她们搭台子了。
裴砚道，那我这个，也学着，往后头退退。
你退什么？谢云疏道，你新政才推了一半。
我不是退新政。裴砚道，我是说，往后，朝堂上的事，我交给该管的人。家里的日子，我陪着你们过。
这人间，是你们的。他道，也是咱们，一起的。
谢云疏靠在他肩上，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