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露,武当后山的云雾还浓得化不开。
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突兀立于悬崖边缘,石上盘坐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呼吸悠长,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遭气流旋转,将身周三尺内的晨雾排成规整的圆。
三个时辰了。
宋青书(就是穿越而来的林栋,以后就叫宋青书了)——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林栋——缓缓睁开眼。
那双本该属于少年的清澈眸子里,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与锐利。
“第十年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间荡出回响。
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从最初那个懵懂的三岁孩童,到如今武当第三代首徒,没有人知道这副年轻躯壳里藏着怎样的灵魂。更没有人知道,他早已看透了这方天地的命运轨迹。
起身,展臂,起手式。
武当长拳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没有少年人常有的急躁生涩,每一拳都沉如山岳,每一式都圆融如意。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十丈外的松枝无风自动。
这不是十三岁少年该有的境界。
宋青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十年来,他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三件事:修炼、修炼、还是他妈的修炼。别人练一遍的拳法,他练一千遍;别人打坐一个时辰,他打坐五个时辰。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实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更因为他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武当命运的悲剧,正随着太师傅张三丰百岁寿辰的临近,步步逼近。
“呼——”
最后一式收拳,宋青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如白色匹练般射出三丈,将崖边一块脸盆大的岩石击得粉碎。
“好!”
喝彩声从远处传来。一道青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掠上山来,每一起落便是十余丈距离,正是武当绝学梯云纵。
来人是名二十出岁的三代弟子,此刻满脸震撼:“宋师弟,你这内力……”
宋青书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陈师兄有事?”
那弟子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大师伯召你去紫霄宫大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
宋青书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身。他面向深谷,气沉丹田,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整个后山:
“禀师父,弟子即刻便到!”
声浪滚滚,在群山间回荡不息。传话的陈师兄脸色煞白,倒退三步——这他妈是十三岁?这内力修为,怕是比不少二代师叔都要深厚了!
宋青书不再看他,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凌空掠出。
他没有用梯云纵那种精巧的提纵术,而是纯粹以内力催动身形,每一步踏出都在岩壁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他心中冷笑,“但必要时,打打杀杀确实能解决大部分人情世故。”
……
紫霄宫大殿内,香烟袅袅。
宋远桥负手立于殿中,这位武当七侠之首、江湖人称“仁侠”的中年男子,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凝重。他身侧站着二师弟俞莲舟、四师弟张松溪,三人正在低声商议什么。
“弟子宋青书,拜见父亲,拜见二师叔、四师叔。”
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宋青书迈步而入,步履沉稳得不似少年。他先向三位长辈行了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宋远桥转身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孩子天赋之高,心性之沉稳,远超他年轻时太多。可有时看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他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青书,下月十五,便是你太师傅百岁寿辰。”宋远桥缓缓开口,“你五师叔张翠山,已失踪十年,如今终于有了消息。”
宋青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五师叔要回来了?”
“不错。”俞莲舟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激动,“我与五弟已通过书信,他与弟妹、侄儿正在回山路上,最迟寿辰前三日必到。”
“这是天大的喜事。”宋青书微微躬身,语气真挚。
喜事?他在心里冷笑。若按原着走向,这将是武当山十年来最大的悲剧开端。五师叔张翠山,那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会在寿宴当日于天下群雄面前自刎而死,只因为他的妻子殷素素,正是害得三师叔俞岱岩终身瘫痪的元凶之一。
而那个叫张无忌的孩子,会成为孤儿,历经磨难,最后成长为明教教主,站在整个武林的对立面。
不。
宋青书缓缓握紧拳头。既然我来了,这剧本就得改。
“青书。”宋远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三师叔那边……这十年来,只有你去时,他话才多些。寿辰在即,山上事务繁忙,你多去陪陪他。”
“是。”
宋青书应得干脆。这正是他想要的。
离开紫霄宫,他径直往后山别院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脑中却飞速运转。
原着中,俞岱岩的悲剧始于一把屠龙刀。十年前,他在江南偶得此刀,却被天鹰教暗算中毒。后被殷素素所救,委托龙门镖局护送回武当。然而途中,殷素素的兄长殷野王假扮武当七侠,从镖师手中骗走俞岱岩,逼问屠龙刀下落未果后,以金刚指力捏碎他全身关节,致其终身瘫痪。
关键在于,殷素素对此知情吗?
宋青书眯起眼睛。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个女人聪明、果决、亦正亦邪,她对张翠山是真爱,可手上沾的血、造的孽也是真的。而俞岱岩,虽然不知当年害他之人的具体身份,却永远记得那个“武当七侠”的声音。
所以当寿宴当日,俞岱岩听到殷素素的声音……
“呵。”
宋青书推开别院的门。轮椅吱呀声响起,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依然锐利的中年男子,正自己转着轮椅从里屋出来。
“三师叔。”
宋青书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轮椅把手:“今日天气好,我推您出去走走。”
俞岱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位曾经以“大力金刚指”名震江湖的武当三侠,如今只剩上半身能动,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痛苦与仇恨中煎熬。
可面对这个师侄,他总会稍微放松些。
因为这个孩子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那种平静,让俞岱岩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两人沿着后山小径缓缓而行。山风拂面,松涛阵阵,远处云海翻涌,本是绝美景致。可俞岱岩的眼神,却始终盯着虚空,没有焦点。
“三师叔。”宋青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十年前,您是怎么被送回武当的吗?”
轮椅猛地一停。
俞岱岩缓缓转过头,眼神如刀:“你想说什么?”
“弟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宋青书推着轮椅继续前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天鹰教既然对您下了毒,又觊觎屠龙刀,为何在龙门镖局护送您回武当的一路上,毫无拦截?”
俞岱岩的手猛地握紧轮椅扶手,青筋暴起。
“你想说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
宋青书停下脚步,绕到轮椅前,直视俞岱岩的眼睛:“三师叔,您有没有想过,当年救您的人,和害您的人,可能……有关系?”
“轰!”
俞岱岩周身骤然爆发出凛冽杀气。哪怕残废十年,这位武当三侠的内力依然深厚得可怕。可宋青书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你……”俞岱岩死死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宋青书坦然道,“天鹰教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他们既已出手,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除非……救人者,本就是他们的人。下毒是真,救人也是真,为的只是那柄屠龙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后来冒充武当七侠,从镖师手中将您骗走,以金刚指力捏碎您全身关节的——恐怕才是您真正的仇人。”
俞岱岩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十年了。这十年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回忆那个声音,那个自称“武当七侠”的声音。他恨天鹰教下毒,恨龙门镖局护卫不周,可最恨的,是那个用他最熟悉、最信任的“武当七侠”身份欺骗他,然后将他彻底摧毁的人。
“你……”俞岱岩嘴唇颤抖,“你到底……”
“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宋青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但有时候,孩子看事情,反而比大人清楚。三师叔,您真正的仇人,究竟是下毒的天鹰教,还是那个冒充您兄弟、将您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宋远桥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俞莲舟和张松溪。
“逆子!谁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宋远桥怒喝,大步走来。
宋青书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看着俞岱岩。
“大师兄。”俞岱岩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让他……说下去。”
宋远桥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三师弟。
“我想听。”俞岱岩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划过,“十年了……大师兄,我想知道真相。”
宋远桥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退到一旁,看向宋青书的目光复杂难明。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三师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能很难接受。”他声音放得很缓,“但请您相信,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揭开您的伤疤,而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俞岱岩睁开眼。
“五师叔,张翠山。”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五弟?”俞莲舟失声,“五弟怎么了?”
宋青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看向俞岱岩:“当年冒充武当七侠害您之人,必是对武当极为熟悉,且擅长指法的高手。而天鹰教中,恰好有这样的人——殷野王,天鹰教教主殷天正之子,擅用鹰爪功,而鹰爪功与金刚指,在很多发力技巧上……是相通的。”
“更重要的是,”他语速加快,“如果害您之人与天鹰教有关,而五师叔的妻子,又恰好是天鹰教的人——三师叔,当寿宴那日,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认出她就是当年事件的关联者时,您会怎么做?五师叔,夹在兄弟与妻子之间,又会怎么做?”
俞岱岩浑身剧震。
“不可能……”他喃喃道,“五弟的妻子……”
“下月十五,一切自见分晓。”宋青书缓缓道,“但三师叔,请容弟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真正的仇人,是殷野王,是整个事件背后的阴谋。而五婶她……或许知情,或许参与,但她不是亲手捏碎您骨头的那个人。”
“若因为她的身份,因为过去的恩怨,导致五师叔在天下群雄面前自刎谢罪,导致武当七侠从此残缺——”宋青书声音陡然提高,“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才是让真正的仇人逍遥法外,看我们武当自相残杀的笑话!”
“够了!”宋远桥厉喝,可他的手在颤抖。
俞岱岩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了十年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火焰。那不是仇恨,而是……清醒。
“你……”他盯着宋青书,“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宋青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三师叔,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您只需知道,我是武当弟子,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师叔出事,更不希望看到太师傅百岁寿辰,变成武当的丧日。”
他躬身一礼:“话已至此,弟子告退。三师叔……请您,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出别院。身后传来俞岱岩嘶哑的声音:
“我累了……推我回去。”
宋青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俞岱岩不是蠢人,十年的痛苦早已将他的心智磨砺得比刀锋还锐利。只要给他一点线索,他自己就能想通大半。
而只要他在寿宴前有了心理准备,听到殷素素声音时,就不会当场失控。
只要他不失控,张翠山就不会被逼到绝境。
只要张翠山不死,殷素素就不会跟着殉情。
只要他们不死,张无忌就不会成为孤儿。
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走出别院很远,宋青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天,朝阳已升,霞光万道,将整个武当山染成金色。
“第一步,成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弧度。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五婶了。”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宋青书没有去后山青石晨练。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悄无声息地来到武当山南侧一处偏僻小门。
这里是“听松门”,平日里只有采药弟子和杂役往来,石阶上生着青苔,门外是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山道,蜿蜒通向三十里外的集镇。
宋青书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那个本该从正门上山,却因江湖各路“豪杰”齐聚山门、不得不改道偏僻小路的马车。
等那个身负重伤、拼死护着弟妹侄儿回山的二师叔俞莲舟。
等那个容貌绝丽、亦正亦邪的天鹰教紫薇堂主,殷素素。
更等那个此刻还在襁褓中、却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孩子,张无忌。
“原着里,俞莲舟为护张翠山一家,在回山途中遭玄冥二老偷袭,身中玄冥神掌。”宋青书心中盘算,“虽然凭深厚内力勉强压制,但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不敢走正门,是怕被各路‘讨说法’的江湖人堵个正着。”
他睁开眼睛,看向晨雾弥漫的山道。
“可惜啊可惜,你们躲得过正门的豺狼,却躲不过暗处的毒蛇。玄冥二老一击不中,岂会善罢甘休?这一路上,怕是还有‘惊喜’等着你们。”
“不过——”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既然我来了,这剧本就得改改。”
辰时,日上三竿,山道上依旧寂静。
宋青书不着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夜厨房顺来的馒头和酱肉,慢条斯理地吃着。又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两口。
稳,一定要稳。
这是他前世在商场厮杀十年学到的铁律——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沉得住气。慌,就输了。
午时将至,山道尽头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宋青书耳朵微动,瞬间判断出来者有三匹马,一辆马车。马蹄声杂乱,其中一匹脚步虚浮,马上之人要么重伤,要么濒死。
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站到门中央。
马车转过山弯,出现在视野里。拉车的马口吐白沫,显然已狂奔多时。驾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俊朗却苍白如纸,胸前衣襟上有暗红色血迹——正是武当七侠排行第二的俞莲舟。
宋青书瞳孔微缩。俞莲舟的伤势,比原着描述的还要重。
“来者止步!”
他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到马车前。拉车的马受惊,人立而起,被俞莲舟勉力勒住。
“何人拦路?”俞莲舟强提一口气,眼中精光迸射。哪怕重伤至此,这位武当二侠的气势依然骇人。
宋青书不慌不忙,抱拳躬身:“武当三代弟子宋青书,奉家父宋远桥之命,在此恭迎二师叔、五师叔回山。”
俞莲舟一怔,眼中警惕稍减,却仍未放松:“你如何知我们会走此门?”
“正门已被各路‘英雄’围得水泄不通,说是要‘迎接’五师叔,实则是逼问金毛狮王谢逊和屠龙刀下落。”宋青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二师叔重伤在身,五师叔携妻带子,岂会自投罗网?这听松门虽偏,却是唯一一条不经过前山广场、直通后山静院的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师傅曾说过,二师叔行事,最重稳妥。”
俞莲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缓缓点头:“你……是大师兄的儿子?”
“正是。”宋青书抬步上前,目光扫过马车车厢,“二师叔伤势不轻,可是中了玄冥神掌?”
俞莲舟脸色骤变:“你如何得知?”
“寒气侵体,印堂发青,呼吸间有白雾凝结——这是玄冥神掌独有的寒毒症状。”宋青书语速加快,“二师叔,此地不宜久留。玄冥二老一击不中,必有后手。请速随我入山,太师傅可为您驱除寒毒。”
俞莲舟不再犹豫,强撑着想下车,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宋青书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车辕旁,单手托住俞莲舟手臂。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渡入,暂时护住他心脉。
“得罪了,二师叔。”
他将俞莲舟扶下马车,对车厢内沉声道:“五师叔,五婶,请下车。此门直通后山静院,无人打扰,最宜疗伤。”
车厢帘子被掀开。
先下来的是个面容清癯、神情憔悴的男子,怀中抱着个襁褓。正是失踪十年的张翠山。他看向宋青书的目光里,有感激,有疑惑,更多的却是深深疲惫。
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扶住车门。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她下车时步履有些踉跄,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殷素素。
宋青书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弟子宋青书,见过五师叔、五婶。”
他这声“五婶”叫得自然无比,仿佛眼前这女子不是江湖闻名的“妖女”,而是再寻常不过的武当家眷。
殷素素明显一怔,深深看了宋青书一眼,轻声道:“有劳了。”
“分内之事。”宋青书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他一手扶着俞莲舟,一手推开听松门,引着三人疾步而入。门后是一条隐蔽的石阶小径,蜿蜒向上,直通后山一片僻静的院落。
一路上,宋青书语速极快地交代:
“二师叔的寒毒已侵入肺腑,需立即以纯阳内力逼出。太师傅正在闭关,但已吩咐下来,若有急事可随时叩关。五师叔一路劳顿,内息不稳,到静院后需即刻调息。五婶外伤不重,但内力损耗过度,需静养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