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四合院的大门口,贾张氏坐在门槛边,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麻袋,脸拉得比冬天的锅底还沉。
院里几个闲人围着扫雪,手上没几下,耳朵全支在她这边。
“你们说说,这秦家算什么东西?”
贾张氏拍着棉袄上的雪泥,
“我家东旭是轧钢厂工人,正经城里户口,给她二十万彩礼,她还拿乔!”
许大茂靠在前院影壁边,嘴里叼着半截烟,听得眼珠子转来转去。
“贾大妈,人家姑娘长得真有那么俊?”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
“俊有什么用?乡下丫头,能嫁进城就该烧高香。她倒好,当着一院子秦家人的面说不嫁,给我们贾家甩脸子。”
贾东旭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手里攥着袖口。
昨天在秦家村那一遭,他到现在还堵得慌。
村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没讨着糖的孩子。
尤其秦淮如退那半步,避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让他沾上。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
二十万旧币摆在桌上,她竟然敢不动心。
傻柱从中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个空饭盒,听见贾张氏骂秦家,脚步慢了下来。
“贾大妈,亲事不成就不成呗,您这一早上都骂第三回了。”
贾张氏立刻把火撒到他身上。
“柱子,你懂什么?这叫城里人的脸面。我们东旭被乡下人挑剔了,这事传出去,还让不让人活?”
傻柱被她堵得一噎,咧了咧嘴。
“您家脸面也挺忙。”
许大茂噗地笑出声,烟差点掉地上。
贾东旭抬头盯过去。
“许大茂,你笑什么?”
许大茂把烟拿下来,朝雪地里弹了弹灰。
“我笑了吗?我这嘴天生这样。东旭,你别往心里去。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过两天就知道城里工人的好。”
这话正戳到贾东旭心坎里。
他脸色稍缓,胸口那股气又拱了上来。
没错。
秦淮如昨天当众说不嫁,不过是想抬价。
乡下人最会算小账,见贾家肯给二十万,怕给少了,故意拿乔,等着他们回头再添些东西。
贾张氏也越骂越笃定。
“我还就把话撂这儿。她秦淮如要是想进城,最后还得求到我们贾家门上。我们东旭二级工的前途摆着,她一个乡下丫头还能找天上的?”
院里有人低声议论。
“二级工是体面,可贾家这婆婆也够厉害。”
“声音小点,让她听见,又得坐地上骂半天。”
贾张氏耳朵尖,正要回头骂,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雪被踩出细碎的印子。
两道人影从胡同口走近。
走在前头的是李岗。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衣,额角还缠着布条,手里拎着半斤碎肉,另一只手提着一小扎粗布。
那点东西用草绳绑着,瞧着寒酸。
他身后跟着个走路两腿打颤的姑娘。
姑娘低着头,旧棉袄洗得颜色发浅,怀里抱着一个破旧包袱,包袱角还磨出了毛边。
可她刚一进门,院门口的说话声便短了一截。
傻柱的眼睛先直了。
他见过厂里不少姑娘,也见过胡同里媒婆领来相看的,可眼前这个,低着头也挡不住那股水灵劲。
小脸被风吹得透红,辫子垂在肩前,腰身被旧棉袄遮着,走路却轻巧。
许大茂眯起眼,烟头夹在手里忘了抽。
他昨天没去秦家村,只听贾张氏骂了半宿。
眼下见着真人,心里先酸了一口。
这模样,难怪贾东旭被拒了还惦记。
贾东旭原本垂着头,听见动静抬眼。
他看清秦淮如那张脸,整个人腰一下挺直。
“淮如?”
秦淮如仍旧低着头,脚步往李岗身后缩了半寸。
这一下落在贾家母子眼里,意思立刻变了。
贾张氏眼睛瞪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咧。
她先看秦淮如的旧衣裳,又看那个破包袱,再看李岗手里那半斤碎肉和粗布,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火气,忽然变成了得意。
她就知道。
乡下丫头哪有那么硬的骨头。
昨天在秦家村装矜持,想让贾家加钱。
回去一合计,贾家不回头了,进城路断了,心里就慌了。
这不,自己提着包袱追到四合院来了。
还跟着李岗?
贾张氏眼珠一转,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李岗这个病秧子穷绝户,八成是去秦家村看热闹,顺道把人带进城。
秦淮如怕丢人,借他挡路罢了。
贾东旭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心口那点丢脸劲散去,取代的是飘起来的痛快。
秦淮如还是后悔了。
她舍不得他这个城里工人,舍不得以后吃商品粮的日子。
昨天当着村里人嘴硬,今天不就自己找来了?
傻柱看看李岗,又看看秦淮如,忍不住问:“李岗,这姑娘谁啊?”
李岗停在门内,神色平稳。
“进院再说。”
他这四个字,越发让贾张氏觉得自己猜对了。
要是正经关系,哪会这么遮遮掩掩?
许大茂心里也起了兴致,朝中院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瞧瞧,贾家昨天相看的姑娘进院了!”
前院几户人家探出头。
三大爷阎埠贵正夹着算盘本从屋里出来,听见“姑娘”两个字,眼镜后头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什么姑娘?”
“秦家村那个。”
许大茂把烟头踩灭,笑得不怀好意,“贾家昨天没谈成,今天人自己来了。”
这话一传,中院也有人探头。
贾张氏站起身,故意把棉袄抖了抖,摆出城里婆婆的架势。
她没急着开口,先绕着秦淮如看了一圈。
秦淮如抱着包袱,肩膀收着,半边身子被李岗挡住。
这一幕看在贾张氏眼里,便成了心虚。
“哟,这不是秦家村的秦淮如吗?”
她把声音拉长,满脸笑肉挤在一起。
“昨天在你家院里挺硬气啊,怎么今天自己进城来了?”
秦淮如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李岗偏头看她,没说话。
这也是早先说好的。
让贾家先跳。
跳得越高,摔下来才响。
贾东旭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端着自以为体面的笑。
“淮如,昨天我妈说话急了点,你也别记仇。你能来,说明你心里还是明白的。”
秦淮如手里的包袱紧了紧。
她没接话。
傻柱在旁边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漂亮的姑娘,真要嫁进贾家,往后天天给贾张氏端屎端尿,想想都糟践。
许大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东旭,人家姑娘都追到门上了,你还愣着干什么?给个台阶呗。”
贾东旭被这话一捧,脸上多了光。
“许大茂,你少插嘴。”
话是这么说,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贾张氏听见周围议论声起来,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找到出口。
昨天秦家村让她丢了脸,今天她要把这脸当着四合院全找回来。
秦淮如不是会装吗?
那她就把这乡下丫头追着贾家求亲的事喊给满院听。
以后进了门,也得让她知道谁是婆婆,谁说了算。
李岗站在原地,手里那半斤碎肉还滴着水,草绳勒出一道湿痕。
他看着贾张氏的脸,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许大茂瞥见这笑,心里犯嘀咕。
李岗昨儿还病得差点咽气,今天怎么瞧着不太一样?
念头刚起,贾张氏已经憋不住了。
贾张氏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横,直接拦在四合院正当中,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朝满院大喊:
“大家快来看啊!秦家这不要脸的乡下丫头,自己提着包袱找上门求我们贾家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