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的通知压到后勤科桌上时,后勤主任刚把食堂整改表翻到一半。
纸上盖着红章,部里来的专家明日上午进厂,上午看轧机改造,午间在厂内用接待餐。
厂长在通知下边批了两行字,保障要稳,饭菜要体面,不能再出窗口闹饭那种事。
后勤主任捏着通知,手背青筋顶了起来。
他抬头喊人:“食堂主任呢?把小灶名单拿来。”
跑腿的干事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主任,食堂主任去库房点菜了。何雨柱今天请病假,说头疼,手也抖,拿不了勺。”
后勤主任把通知拍在桌上。
“早不病,晚不病,偏赶上专家来厂这一天病。”
干事没敢接话,只把病假条递过去。
条子上字歪得厉害,头疼手抖四个字写得格外重。
后勤主任扫了一眼,脸上的肉往下压。
“去他家问。”
“问过了。”
干事咽了口唾沫,“他说医生让歇着,灶台热气冲脑门,万一给专家炒坏菜,责任他担不起。”
后勤主任听到责任两个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话说得滑。
傻柱嘴上说怕担责,里头明摆着等厂里给他递台阶。
食堂刚扣奖金,检查还贴在墙上,他憋着气,碰上小灶接待,正好把架子端起来。
后勤主任起身往食堂走。
后厨里,几口大锅已经刷出来。
帮厨们围着案板切白菜,刀落得发虚,没人敢提何雨柱。
食堂主任从库房回来,怀里抱着一沓领料单,脸黑得像锅底。
“库里能拿出来的就这些。”
他把单子摊开,“猪肉剩不到二十斤,肥膘多。鸡蛋能凑,鱼没影。青菜全靠前天那批,叶子蔫了。小灶要做得像样,难。”
后勤主任翻了两页。
“何雨柱平时不是说小灶离不了他吗?”
食堂主任把帽子摘下来,往案边一放。
“他现在躺家里。话带得明白,说手抖,怕一勺盐下重了,给厂里惹麻烦。”
帮厨里有人把菜刀放轻了些,眼睛往两人这边瞟。
后勤主任压住火气。
“厂里那么多师傅,就做不了一桌接待餐?”
“普通工人餐能顶。”
食堂主任把领料单收拢,“接待餐要刀工、火候、上菜顺序。厂长要脸面,专家又是上级来的,这桌菜出错,锅扣在食堂,也扣在后勤。”
后勤主任没再训人。
他知道食堂主任说的是实话。
傻柱这人脾气臭,饭口压人,可何大清留下的那点手艺确实够用。
过去厂里遇上领导小灶,多半让他掌勺。
如今他拿病假往炕上一躺,后勤科立刻被架在火上。
中午前,后勤主任跑了库房,又让采购组去副食品站问肉。
副食品站那边回话干脆,计划内东西走不出来,临时要好货得排队。
厂长秘书也来催了一趟。
“厂长问接待餐定没定。”
后勤主任把领料单攥在手里,纸边都皱了。
“让厂长放心,后勤这边正在安排。”
秘书没走,站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专家里有两位年纪大,随行人员下午会把忌口表送过来。厂长交代,吃的东西别乱上。”
后勤主任的脸又沉了一层。
他转身进食堂,把傻柱平常带的小灶菜单翻出来。
红烧肉、糖醋鱼、炒肝尖、炖鸡汤,写得漂亮。
可库里拿不出鱼,鸡汤没整鸡,肉也撑不起排面。
更麻烦的是忌口。
下午三点,苏青禾拿着一张健康禁忌表到了后勤科。
她把纸铺在桌上,铅笔圈出几行。
“这位老专家胃弱,油重的菜要避开。这位忌羊肉,药酒也不能碰。还有一位血压高,咸口要压下来。”
后勤主任揉了揉眉心。
“苏医生,小灶又不是病号饭。照你这么列,能上的菜剩多少?”
苏青禾没急着回话,把禁忌表翻到背面。
“厂里要是只求吃饱,怎么做都行。可通知上写了接待餐,还提到药膳保障。药材入膳就得有人把关,党参、黄芪、当归这些东西,给不同人用,分量不能照一锅端。”
食堂主任站在旁边,脸上露出难色。
“何雨柱要是在,还能把味道撑住。药材这块,他也不懂。”
后勤主任瞪了他一眼。
“他懂不懂先放一边,人都躺炕上了。”
苏青禾把纸收好。
“我能核忌口,不能掌勺。后勤要定人,今天就得定。明早临上灶再改,风险压不住。”
这句话落在桌上,后勤主任半天没说话。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也没闲着。
傻柱躺在自家炕上,额头搭着湿毛巾,腿却翘得老高。
雨水不在家,他屋里乱着,茶缸摆在炕沿,半碗水晾了半天也没喝。
易中海从外头进来,顺手把帘子掀开。
“厂里来人问过了?”
傻柱哼了一声。
“来了个干事,说后勤主任让问我病咋样。我让他回去告诉主任,头疼,手抖,拿不了勺。”
易中海走到炕边,低头瞧他。
“话别说死。小灶接待是厂里的大事,厂长要面子。你要让他们知道,这桌席面离了你不稳。”
傻柱把湿毛巾扯下来,坐起半截。
“我就等他们低头。前几天扣我奖金,让我写检查,通报贴墙上,谁都能踩我一脚。现在上级专家来了,想起我何雨柱了?”
易中海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压得稳。
“该拿架子就拿架子。工人饭口那点事,他们能拿制度压你。小灶席面靠手艺,制度替不了锅勺。何大清当年在轧钢厂露一手,谁不竖拇指?”
傻柱听到何大清三个字,腰又挺了些。
“我爸那手艺,厂里老一辈都记着。李岗会弄几根萝卜,会配点药汤,就能顶厨子?”
易中海看着他这股劲,心里那口堵气松了点。
李岗连着几次把院里旧规矩打散,傻柱在食堂再塌下去,他手里能使唤的人就少了。
专家接待这事,要是傻柱重新被请回去,前头那张通报就能压下一半。
傍晚,院里下班的人陆续回来。
易中海站在中院水池边洗手,故意把话递给旁边几户听。
“厂里办大事,临时才知道老手艺人的用处。有些人平时压这个、管那个,真到关键时候,还得靠灶台上磨出来的本事。”
阎埠贵端着搪瓷盆从前院过来,眼镜后头的眼珠转了转。
“一大爷,说傻柱呢?”
易中海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谁也没点名。厂里专家接待,总不能端一盆白菜汤上桌。何雨柱脾气冲,手艺还在。”
贾张氏坐在门口,立刻接茬。
“可不嘛,李岗再能,他也不能把饭勺抢了。做饭还得傻柱。”
秦淮如正从屋里拿煤球出来,听到这话,脚步停都没停。
李岗在屋里翻着特供科的入库单,外头那些话透过窗缝进来。
他把纸页压平,拿铅笔在北山村送货日期上画了个圈。
秦淮如进屋,把煤球码到炉边。
“院里又在捧傻柱。”
“让他们捧。”
李岗把账本合上,“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秦淮如看了他一眼。
“厂里真要请他回去?”
李岗把铅笔放回笔筒。
“后勤主任这会儿手里没菜,没厨子,还多了一张忌口表。他要是只想保住眼前,肯定去求傻柱。”
“那你呢?”
李岗起身把药包收进柜里。
“他不来求我,我不伸手。他来了,规矩得按我的写。”
夜色压进厂区时,后勤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守着电话。
采购组跑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难听,副食品站没鱼,肉联厂排不上好肉,食堂现有厨师只敢做大锅菜。
苏青禾留下的禁忌表就摆在桌边,上头几行铅笔圈得清楚。
后勤主任越看,越觉得这桌接待餐不能交给傻柱一个人赌。
手艺能救味道,救不了忌口。
食材能撑排面,可普通渠道拿不出来。
药膳要是上错,后勤科连解释的余地都少。
他坐到灯都暗了一格,才抓起帽子往外走。
医务室那边还亮着灯。
李岗正把试点班组的健康记录分成两摞,苏青禾在旁边核对药膳底方。
门口的脚步停了片刻,后勤主任抬手敲门,门板轻响两下。
李岗抬头。
后勤主任站在医务室门口,压低声音问李岗:“这事,你有没有办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