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小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秦风没接话。
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拇指蹭过中控台边缘那摊酒渍,指腹上沾了层黏腻。
车里的檀香被酒味压住,空气里全是发酵的甜腥。
高小琴的呼吸声很重。
胸口起伏得厉害。
秦风在等。
等她把刚才那些信息嚼碎了咽下去,等她从被看穿底牌的恐慌里爬出来。
接下来的话,得说给一个冷静的人听。
慌的猎物会乱跑。
冷静的猎物才会顺着路走。
高小琴从储物格里抽出纸巾,擦掉中控台上的酒渍。
动作恢复了秩序。
“秦助理,你把我的底亮完了。”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门侧垃圾袋,重新靠回座椅。
双腿交叠。
“接下来呢?要价吧。”
秦风笑了。
嘴角松垮下来,带着股谈生意时的市侩劲儿。
“高总把我想复杂了。”
他从座位旁抽出公文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张对折的规划图。
哗啦一声摊开在中控台上。
京州高新区总体规划蓝图。
不同颜色标注各功能区块,批注和编号密密麻麻。
秦风食指在图纸上划了一圈,落在“大风厂及周边地块”那片。
“这一片。”
他语气很散漫。
“产权纠纷、历史遗留、工人安置,烂账一堆。山水集团在里面那些手脚,我懒得碰。”
高小琴盯着他的手指。
没说话。
“我一个借调的临时工,编制钉在乡下,头顶李书记压着,脚底侯亮平咬着。”
秦风把规划图往她那边推。
身子往椅背一缩,两只手摊开搭在腿上。
整个人从进攻姿态变成了防守。
“高总,我图什么?”
他自问自答。
“政绩。”
“李书记给我三天期限报到,KpI是百亿产值。交出这个数字,仕途就活了。交不出去,打回岩山乡,这辈子烂山沟里。”
高小琴的脊背松了松。
这套话她听过太多遍。
汉东官场上十个官员有八个都这么说。
我要政绩,你给政绩,剩下的我闭眼。
但她还在试探。
“秦助理这番话,我只信一半。”
“信哪一半都行。”
秦风从公文包里摸出支红色马克笔,拔开笔帽。
在规划图东北角画了个圈。
笔尖落下的位置标着“A-07”。
“但这个地方。”
秦风画圈的手停住,握笔的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高总,你不能碰。”
高小琴的视线被那个红圈钉住。
A-07。
高新区东北边缘一块地,面积不大,周边配套规划还没铺开。
她之前拿到的情报里,这块地不显山不露水,几乎没被任何势力标记过。
秦风身体前倾,规划图被他一只手按在中控台上。
另一只手里的红笔笔帽对着高小琴点了点。
“A-07没有产权纠纷,没有历史遗留,没有工人安置包袱。”
他语速快起来。
“方圆三公里内唯一一块手续干净的熟地。”
“我跟李书记立了军令状,第一期产值数字全压这块地上。”
“这是我的命根子。”
他把红笔摔在图纸上,往椅背一靠,盯着高小琴。
“大风厂那堆烂事,随便折腾,我当瞎子。但A-07,山水集团的人敢踩进去一只脚,我就把刚才那些东西全送省纪委赵德汉桌上。”
高小琴看着他。
这男人三分钟前还是居高临下的猎人,把她底裤都扒了个精光。
现在却缩回椅子里。
脸上写满“别动我蛋糕”。
活脱脱一个占了好位子怕被人抢的基层小官僚。
反差太大。
但也正因为反差太大,才真实。
权力场上的人可以伪装愤怒、伪装高深、伪装慷慨。
唯独很难伪装贪婪。
因为贪婪是本能,刻在骨子里,不需要演。
秦风越是死死护住A-07,越是表现出那种“碰我地盘就跟你拼命”的应激。
高小琴就越确信。
那块地,才是高新区真正的金矿。
秦风拉开车门。
雨水扑进来,打湿他半边肩膀。
弯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高小琴一眼。
“高总,今天的话到这里。你我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车门合上。
高小琴独自坐在驾驶座上。
盯着中控台那张摊开的规划图。
红色的圈在图纸东北角。
刺眼得像颗靶心。
她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拇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三秒。
丁义珍。
大风厂的烂摊子是明面上的坑,所有人都往里挤。
但秦风拼了命护住的那块地,干净、完整、没有竞争者。
产权链条随时可以启动流转。
秦风越不让她碰,她就越要碰。
这是她在汉东商场活了十年的本能。
别人护食的地方,才是真正有肉的地方。
通话接通。
“老丁,A-07地块,你手里还有当年那套预审备案的底档吧?”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要这块地。”
高小琴的指甲敲在方向盘上。
节奏急促。
“多少钱,你开价。流程你来走,三天之内把预审批复拿到我桌上。”
电话那头传来丁义珍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筒里气流震了一下。
“行。”
挂断。
高小琴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靠回椅背。
胸腔里涌动着反将一军的快意。
她抬手整了整后视镜里自己的碎发。
嘴唇翕动。
商务车启动。
车轮碾过积水,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线。
渐渐远去。
路边,秦风撑着把黑伞站在人行道上。
雨水顺着伞骨砸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白色水雾。
他看着那辆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左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马克笔。
笔帽早丢了,笔尖已经干了。
他随手一甩。
红笔划出弧线,落进路边垃圾桶。
笔杆磕在铁皮内壁上,叮的一声。
秦风转身朝高新区大楼方向走。
伞面上的雨水哗啦一声倾下来。
他空出来的右手摸进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张纸。
A-07地块的地质勘测报告。
备注栏里,红色印章下面有行手写小字。
该地块地下三米处存在大面积岩溶塌陷带,承载力不达标,不宜进行任何商业开发建设。
纸面被雨水溅湿了一角。
那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秦风把报告塞回包里。
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