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侯亮平那顶政治明星的帽子,戴给外人看还行。”
秦风把那杯冷掉的茶推回原位。
“往钟家门里一放,就是高育良递来的致命绞索。小艾真嫁给他,钟家会主动把自己套在汉东这艘迟早要沉的船上。”
钟老手里那张宣纸被揉得起皱,墨迹蹭到掌侧。
他盯着秦风,脸上的怒意已经压到更深处。
秦风的话太狠。
狠在每一个字都绕过了男女私情,直奔钟家的利益盘。
钟老可以骂他无耻,也可以嫌他粗鄙,却不能把这套推演当成学生酒后胡言。
“你看得很透。”
钟老把宣纸扔回案上,声音仍旧冷硬。
“但看清大势,不代表能改变你明天的命运。岩山乡的派遣单,我不会替你改。汉东的规矩就在这,你依然是个翻不了身的蝼蚁。”
秦风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章派遣表。
纸薄,压在人身上却能压塌一辈子。
他撑着桌角站直,肋下那块伤牵出闷疼。
他把衣服上的灰拍掉,动作慢,背却没弯。
“首长,我从没求您替我改。”
钟老眼角动了一下。
秦风抬头。
“我们打个赌。”
门外的雨声在这句话后压进屋里。
卫兵看向钟老,见老人没开口,重新站稳。
钟老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赌?”
“我有小艾。”
这句话刚落,钟老的目光像刀一样压过来。
秦风没躲。
“您可以现在让人把我丢进岩山乡,也可以让小艾从此关在京城。但您心里清楚,昨天晚上之后,强压只会让她离钟家更远。”
钟老手背上的青筋拱起。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代价。”
秦风声音平稳。
“赌约很简单。钟家保持绝对中立。”
钟老盯住他。
秦风继续说:“出了这扇门,您不帮我,也不许小艾动用钟家的关系帮我。钟家只当看客,不递话,不改表,不打招呼。”
他顿了顿,抬手点了点那张派遣单。
“让汉东自己的规矩压我。”
钟老靠回椅背,嘴角露出冷意。
“中立?没有外力,毕业大典就是你被扫进山沟沟的死局。”
“对。”
秦风答得干脆。
“如果我死在这个死局里,证明我只会说空话。到时候我主动从小艾的世界里消失,您没有名誉损失。钟家也不用为一个穷学生背任何账。”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秦风侧头看了一眼。
雕花木门外,钟小艾的影子停在灯下。
她应该站了很久,裙摆被雨风吹得贴在腿侧。
她没推门,只把手按在门框上。
钟老也看见了那道影子,脸色更沉。
秦风收回目光。
“但如果,在钟家不出一兵一卒的前提下,我明天能自己砸碎这道调令,留在省城核心。”
他抬起手,把派遣表推到钟老面前。
“那就证明,钟家押在我身上的风险,换得来一只连规矩都压不死的恶狼。钟家,需要我这样的防风林。”
钟老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雨水敲着窗棂,屋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灰落在炉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钟老问。
“知道。”
秦风把手收回,“我把命运押在毕业分配。您让小艾在旁边看着,但收走她动用关系的钥匙。谁赢,谁说话。”
“你输不起。”
秦风笑了笑。
“寒门出身的人,哪天输得起过?”
钟老的眼神有了细微变化。
秦风转身要走。
“站住。”
他停在门前。
钟老坐在案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如果你用小艾的名义借力,这个赌约当场作废。”
秦风回头。
“您放心。我不吃软饭。”
门外的钟小艾一把推开门。
她眼眶红着,妆也乱了,平日里那层高冷被雨风打散,只剩压不住的怒。
“秦风,你给我闭嘴!”
秦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偷听也不挑个好地方,裙子都湿了。”
钟小艾几步走进来,抓住他的袖口,眼睛落到他嘴角的伤和衣服上的泥。
“你疯了吗?你知道岩山乡意味着什么吗?我打一个电话就能让这张表作废,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撞?”
钟老没有阻止。
他像在等秦风怎么回答。
秦风低头看着钟小艾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怕他下一刻就被这间屋子吞掉。
“因为你打电话,我就输了。”
钟小艾咬牙:“输给谁?”
“输给你爸,输给侯亮平,输给汉东那帮觉得寒门只配等人赏饭的人。”
秦风语气很轻,却把每个字都递到她眼前。
“你今天帮我改了表,明天所有人都会说,秦风不过是钟小艾养出来的野狗。钟家能给我一口饭,也能收回去。”
钟小艾的眼泪终于落下。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在乎。”
秦风抬手,替她把被雨打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快。
“我说过,我能让祁同伟站着升官。轮到我自己,总不能跪着进省城。”
钟小艾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秦风……”
“听话。”
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开,放回她自己身侧。
钟小艾指节蜷紧,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再抓他。
秦风转身,看向钟老。
“首长,毕业典礼之前,看好您女儿。她护短,真要闹起来,您会头疼。”
钟小艾气得抬脚踢他,没踢到。
钟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意淡了些,又被他压回去。
“滚。”
秦风朝他点了点头,拉开茶室大门。
雨水迎面扑来,院中的松枝被风压低。
台阶下的石路被雨打得发亮,远处车灯隔着雨幕成了模糊的光团。
秦风一步跨入雨中。
衣服很快被打湿,泥水沿着裤脚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雨里仍旧挺直。
钟小艾追到门口,被钟母伸手拦住。
“让他走。”
钟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看着雨里的秦风,眼底有怒,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钟小艾声音哑了。
“妈。”
“你现在追出去,他今晚说的所有话都白费。”
钟小艾停住。
雨幕里,秦风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被院门外的车灯吞掉。
钟老还站在茶室里。
钟母走进去,看着桌上被揉皱的宣纸,又看了眼那张岩山乡派遣表,叹了口气。
“小艾在外面哭呢。那个臭小子……你真打算让他去岩山乡吃土?”
钟老走到窗前。
雨线把院子切成一格一格,他的目光落在秦风离开的方向,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震怒。
“这臭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钟母看向他。
钟老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汉东这局棋,连高育良都没看透,倒让他一个毕业生全说中了。”
钟母皱眉。
“那小艾的事,你想怎样?”
钟老冷哼一声,眼神重新沉下去。
“赌约是他自己立下的。我不出手,体制的规矩自然会去碾他。就看他在毕业大典上,能不能从这泥潭里,自己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