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长途汽车站的公交停在站牌前。
车门打开,司机朝外看了两次。
侯亮平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陈海给的信封,视线还停在红旗轿车消失的路口。
“走不走?”
司机问了一声。
侯亮平松开行李箱拉杆,后退半步。
车门合上。
公交沿着主路开远,站棚下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信封塞回外套口袋,拉起行李箱,朝女教职工公寓方向走去。
箱轮压过积水,几次卡进路面裂缝。
侯亮平拽不动,抬脚踢过箱角,拉杆随之歪向一边。
天色暗下去时,梁璐的轿车驶进公寓区。
侯亮平站在楼下,西装已经湿透。
手腕上的勒痕被雨水泡得肿胀,额角伤口重新渗血。
车停稳后,梁璐撑伞下车。
她先看见行李箱,又看向侯亮平。
“你明天该去岩山乡报到。”
侯亮平走下台阶,双膝落进积水。
梁璐握伞的手停住。
“你这一跪,晚了祁同伟几年。”
“梁老师,我来谈一笔交易。”
“站起来谈。”
“跪着更能让您相信,我已经没路可退。”
梁璐没有靠近。
“你在毕业大典上持械袭击秦风。公安机关还在调查,省委组织部也取消了你的选调资格。”
“现在的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侯亮平抬起头。
“祁同伟能帮李达康拿权,他没给您的,我能给您。”
梁璐的伞沿压低了一些。
“你知道祁同伟给了李达康什么?”
“高新区治安、拆迁现场和大风厂职工,全归他盯。”
侯亮平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本装订稿。
封面上写着高新区金融法治方案,内页布满他的批注。
“秦风把经济方案交给高育良,再把土地方案交给李达康。祁同伟负责控制现场,他负责补齐程序。”
“他们缺的那块,正好是我会的。”
梁璐看了看装订稿,没有接。
“你在论坛上把这篇东西批成法治毒瘤。”
“我逐条读过,所以知道从哪里拆。”
侯亮平将装订稿举过头顶。
“我读了四年法律,比多数人更熟悉体制内的申诉规矩,也清楚纪检流程和文字漏洞。”
雨水顺着稿纸边缘往下流。
梁璐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喜怒。
“会写申诉的人很多。政法委从各地抽一个科员,也能写几十页。”
“他们跟秦风无仇。”
“有仇就能把事情办成?”
“有仇的人会盯到最后一页。”
梁璐朝台阶下走了两步。
“秦风现在是李达康的人。你想动高新区,先要承受市委的压力。”
“我不需要公开动他。”
侯亮平将装订稿放到积水旁,翻开其中一页。
“高新区每一次土地变更都要公示。行政托管也得有污染评估和职工授权,城投收购还要经过国资审查。”
他按住被雨打卷的纸角。
“他们想把大风厂从省高院的冻结里剥出来,文件链上总会留下签字。”
梁璐低头看着那页批注。
“你准备起诉京州市委?”
“我可以从程序异议开始。”
“实名材料送到纪检,先查举报人的动机。行政诉讼进法院,也要经过立案审查。只凭你现在的身份,连材料都送不到桌上。”
侯亮平把稿纸翻到后面。
每一处审批环节都被红笔圈出,旁边标着对应的受理部门。
“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可以做项目合法性跟踪。”
“我挂在研究室,以内部论证的名义接触高新区文件。材料递出去时,署名可以来自项目相关人,也可以来自大风厂债权方。”
梁璐的目光落到他手腕的勒痕上。
“你想让梁家替你挡李达康。”
“梁家原本就站在他的对面。”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危险。”
“去岩山乡,我这辈子只能守着一间司法所。”
侯亮平抬头迎着她。
“我在岩山乡就是个死人。只要您保我留在省城一个边缘位置,秦风和祁同伟在高新区推进的经济项目,包括每次土地变更,我都能给他们找出违规违纪的诉讼点。”
梁璐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
“口口声声讲程序,昨天却差点用话筒架砸死人。”
“所以我明白了。”
侯亮平把装订稿合上。
“动手只能让祁同伟给我戴铐。程序能让秦风亲手签下每一份责任。”
“你想要什么结果?”
“项目停下来,审查进驻高新区。”
侯亮平的膝盖陷在水里,腰却挺直。
“秦风一旦被调查,李达康就得在保项目和保人之间选择。祁同伟负责现场执法,只要出现一次程序瑕疵,他的破格调动也会进入复核。”
“你还想动祁同伟。”
“他站得越高,梁家当年受的羞辱越显眼。”
梁璐的下颌绷紧。
“你替谁报仇?”
“为了我自己。”
侯亮平把装订稿递向她。
“也为了您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梁璐接过材料。
纸张浸了水,红笔批注仍能看清。
她连翻几页,停在大风厂行政托管的风险条款上。
“秦风会猜到有人盯文件。”
“他知道也得签。”
“李达康会护着他。”
“李达康护得越狠,越容易把个人责任和高新区绑在一起。”
梁璐合上装订稿。
“高育良已经放弃你。陈岩石也不会再替你说话。你手里剩下的关系,全断了。”
“关系断了,我才敢咬住他们。”
雨水落在侯亮平脸上,他没有擦。
“梁老师,我还能用。”
梁璐看着他。
大学四年里,侯亮平把公平挂在嘴边,衣领永远整齐,讲话留出等掌声的停顿。
此刻那些东西全泡在脚下的积水里。
梁璐熟悉跪在雨里递刀的姿势。
几年前,祁同伟也抱着玫瑰站在这条路上。
那个人最终把花摔碎,转身走了。
眼前这个没有花可摔,只剩一本泡烂的装订稿。
她把装订稿夹在臂弯,伞面向侯亮平那边倾斜了一点。
“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明天去做个临聘法务吧。”
梁璐转过身,朝公寓门廊走去。
“亮平,从今天起,你的命就在法律的字缝里。只要能让高新区那帮人脱一层皮,梁家的资源,随便你用。”
侯亮平的膝盖从水里拔出来,裤管贴在腿上,站起时晃了一下。
他弯腰拉起行李箱,跟在梁璐身后,走进公寓的灯光里。
雨还在下。
站牌那边,开往岩山乡的末班车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