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钳咔哒一声闭合。
客厅里空调送风口吐着冷气,水晶吊灯把光洒在波斯地毯的深色绒面上,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这一个声响。
侯亮平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单膝着地,西装裤管陷进厚绒里压出两道深沟。
双手平举,十根手指掐着那本《汉东行政诉讼法释义》的硬壳封皮,书脊朝上,整本书端得稳当。
书页摊开在第三百一十七页,上面布满他亲手写的红色批注。
这本书现在唯一的功能,是给梁璐接指甲屑。
梁璐靠在真皮沙发深处,双腿交叠,左手捏着指甲钳,右手五指张开,逐一修剪。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指甲上,嘴里念出一串数字:“国资流转条例第四十七条第三款。”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国有资产转让应当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机构中公开进行,转让方应当如实披露有关信息,征集受让方,转让价格应当以资产评估结果为基准……”
他背得很快,几乎不喘气,字与字之间挤得密实。
梁璐没吭声。
指甲钳停了。
侯亮平的肩胛骨往后收紧了两寸。
他不敢问“对不对”,也不敢放下手臂。
酸胀从肘关节沿着前臂一路烧上来,小腿肌肉绷到了极限,开始不由自主地细碎震颤。
梁璐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对着灯光检查甲面弧度,满意了,换右手。
指甲钳重新咬合,咔哒。
“继续。第五十一条。”
侯亮平咬住后槽牙,接上去背。
他不敢让捧书的双手产生哪怕一毫米的倾斜。
梁璐不需要书架会说话,她需要书架稳。
一片灰白色的指甲碎屑从钳口弹出来,轻飘飘落下,准盖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四个字被半透明的甲屑遮住了一半。
“程序正义”。
他写的红字批注,他引以为豪的标注,他当初拿红笔圈出来打算在省委会议上当武器用的四个字。
现在被一片废弃的人体角质覆盖着,连同他过去二十多年死啃法条建立起来的精英底气,全压在这块不值一文的碎屑底下。
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砸在镜片上,视野模糊了半边。
侯亮平没有去擦。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名字。
秦风。
秦风。
三遍默念下来,膝盖上的痛就能忍过去一轮。
等他把秦风的皮一层一层扒下来的时候,今晚吞下去的所有东西,都要让那个乡镇来的土狗加倍吐出来。
梁璐终于抬了下眼皮,扫了一眼侯亮平湿透的衬衫后背。
“明天去高新区报到。”
她把指甲钳丢进茶几上的收纳盒,站起身,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记住你是谁的人。找不出东西,别回来了。”
侯亮平膝盖从地毯上拔起来的时候,双腿几乎站不住。
他把书合上,将封面上的指甲屑一片吹掉,塞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梁家大门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合上。
侯亮平站在门廊台阶上,脊背挺直,两只手快速扯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他弯腰对着黑色轿车的侧窗玻璃,拿出口袋里的细齿梳,将大背头一丝不苟地拢向脑后。
胸口别上“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临时法务”的铜质胸牌,用拇指擦了牌面,扣紧别针。
车门关上,轿车驶出梁家小区。
上午九点整,侯亮平踏进高新区筹备办大办公区。
他的皮鞋在水磨石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径直走到长条会议桌主位,将公文包砸在桌面上。
搭扣弹开的声响让三个埋头整理卷宗的科员同时抬了头。
“大风厂土地流转方案,所有副本,半小时内送到我桌上。”
他扫了一圈办公区,没等任何人回答,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
两名科员抱着文件缩到饮水机旁边,压着嗓子咬耳朵:“排场比李书记还大。”
另一个努了努嘴:“临时工,别理他,让他查。”
三楼,副总指挥办公室。
丁义珍端着紫砂保温杯站在百叶窗后面,食指拨开两片叶片,缝隙刚好能看清楼下大办公区的全貌。
侯亮平坐在主位上,领带已经扯松了一截。
他整个上半身趴在卷宗堆里,左手按住纸页,右手食指沿着条文一行一行往下抠。
眼球布满红血丝,颈椎前探的角度已经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要把字吃进去。
他抠的那份文件,丁义珍认得,秦风起草的“高楼村行政规划图”。
丁义珍吹了吹杯口浮着的枸杞,吸了一小口水,舌头顶着上颚品了品。
有意思。
梁家塞进来的这条狗,饿疯了。
在梁璐那里被打折了脊梁骨,到这儿来就要找秦风的茬,好证明自己还是那把“程序利剑”。
丁义珍见过太多这种人,越是在背地里丢了尊严的,到了外面越要加倍找补回来。
秦风一来高新区,明里暗里挡了丁义珍三笔走账的路子。
但那把刀是李达康亲手插下来的,丁义珍不敢硬碰。
动秦风就是打李达康的脸,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梁家自己送了一条疯狗上门。
疯狗咬人不看主人,咬完了烂摊子也是梁家收拾。
丁义珍只需要把肉骨头扔到合适的位置,剩下的事情狗会自己干。
他放下百叶窗片,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三个号。
铃响两声,对面接起来。
“小张啊。”
丁义珍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嗑,“侯法务代表省委研究室来咱们这儿做合规审查,这是好事,我们要大力配合嘛。”
他顿了顿,手指在红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这样,把秦助理昨天刚签完字的那批核心产权明细找出来,挑最复杂的两份,亲自送到侯法务桌上。态度要好,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配合省里的工作。”
电话挂回座机。
丁义珍靠进椅背,保温杯搁在扶手上,杯盖没拧。
他望着天花板的石膏线,嘴角慢慢扯开。
不用自己伸手,不用自己背锅。
让这条饿红了眼的疯狗去撕,去咬,去试秦风那把刀到底有多快。
咬得动,丁义珍坐收渔利。
咬不动,死的也是梁家的狗。
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楼下办公区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响,侯亮平把另一沓卷宗扯过来,翻页的动作带着撕裂的力道,纸张边缘在他掌根划出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