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控科的公章锁在铁皮柜里第三天了。
封条是省编办和市纪委联合贴的,骑缝章压着两道红纸,铁皮柜的拉手上还挂了一把铜锁。
秦风没拦,签字的时候甚至替对方递了支笔。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高新区管委会。
综合风控科的审批权暂停,五十亿拨付首审程序挂起,所有待审项目退回排队。
走廊里再没有夹着文件袋来敲门的处长和副主任,连楼下保安看他的眼色都松了两分。
秦风照常坐在办公桌后面。
转椅往后一仰,两只脚搭上抽屉边沿,右手的铅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笔身上“中华2b”四个烫金字在日光灯管下一闪一闪的。
门开了。
没有人敲门。
侯亮平从走廊那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三个月前在毕业典礼上判若两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山水集团行政部统一采购的藏蓝色套装,袖口的扣子换成了银质暗纹款。
右颧骨上那道疤还在,但被粉底盖住了大半,只剩一条浅色的棱。
他没在访客椅上坐,站着。
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好能让他从鼻梁的方向往下俯视办公桌后面的秦风。
“秦科长,还是该叫秦‘前’科长?”
铅笔转到第七圈,秦风没抬头。
侯亮平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的鞋尖几乎抵到办公桌前沿,身体的重心压到前脚掌上,站姿带着一种刻意的侵入感。
“公章都封了,你还天天来坐班。我原来以为你是有后手,观察了三天,发现你是真没有。”
铅笔在指缝里顿了一拍,又转起来。
侯亮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省编办封的章,市纪委签的字,双章骑缝封存。这个流程你比我清楚,要解封至少走三级会签,光公示期就要十五个工作日。十五天,你的审批权是零,你签的字是废纸。”
他把“废纸”两个字咬得很重。
“没有了公章的风控科,就是一个空壳。没有审批权的副科长,连门口保安都不用让路。”
秦风终于把铅笔停了。
笔尖朝上,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歪歪地指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他慢慢把脚从抽屉上收回来,转椅吱嘎一声转了个角度,面朝侯亮平。
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陷,下巴微收,从下往上看过去。
“侯亮平,你进门的时候没敲门。”
侯亮平愣了一秒。
“敲什么门?一个被封的科室,还讲这些?”
秦风把铅笔竖起来,笔尖搁在桌面上,一松手,铅笔歪倒,滚了两公分,被文件夹挡住。
“你说到点子上了。这个科室被封了,章锁了,审批权挂起了。一个聪明人看到这个局面,会做什么?”
侯亮平没接话。
秦风自己回答了。
“一个聪明人会在家等消息。等十五天公示期过了,等解不解封的结果出来,等局势明朗了再动。”
他的声调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摘要。
“但你做了什么呢?公章被封的第三天,你穿着山水集团的工装,大摇大摆走进风控科的门,连门都不敲,站在我桌子跟前,花了三分钟告诉我,我完了。”
秦风拿起那支铅笔,重新在指间转了起来。
“你急什么?”
四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侯亮平的身体往后撤了半寸。
不大的动作,鞋跟在地板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秦风没放过这半寸。
“赵瑞龙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侯亮平的喉咙滚了一下。
“跟谁让我来的没关系。事实摆在这里,你的章没了,你的权没了。风控科从今天起就是一块招牌。”
“对,章没了。”
秦风点了下头,语速慢下来,慢到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一拍空隙。
“纸上的封条挡得住红泥,这个你说得对。但侯亮平,我问你一件事。”
铅笔在指间停住了,笔身横过来,齐着桌沿的方向,搁得规规矩矩。
“你知道公章被封这三天,我在干什么吗?”
侯亮平的前脚掌又压了回来。
“你能干什么?写写材料?打打电话?求人帮你说两句好话?”
秦风没笑,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把转椅慢慢转回了屏幕的方向,铅笔拿起来,在手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短线。
不急不慢,像在批改作业。
“你走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侯亮平被这个反应噎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整套话术,赵瑞龙让他来不光是耀武扬威,更是要亲眼确认秦风有没有后招,方便山水集团在封章期间加速推进三号地块的产权变更。
但秦风不接招。
不争论,不辩解,不发火,不威胁。
只有三个字:你走吧。
侯亮平站在原地多待了四秒。
秦风已经不看他了,铅笔在笔记本上继续画着什么,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他扯了扯西装下摆,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侯亮平回了一下头。
“秦风,你在京州最大的本事,就是那枚公章。公章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秦风的铅笔没停。
“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在公章被封的第三天跑来表忠心。”
侯亮平的手搭在门把上。
秦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因为封条挡得住红泥,挡不住正在挖的坑。你站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就走了,以为那是别人的坑。”
门把手被用力按下去,侯亮平跨出风控科的门,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两拍。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亮,白光从头顶劈下来,在他身上投出一个拉长的影子。
风控科里,秦风把铅笔放回笔筒,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上面画了七条短线,每条线旁边标着一个缩写和日期。
全是山水集团近三天趁风控科封章期间加速推进的项目节点。
每一个节点,他都记着。
抽屉里那份空白的协查函模板还在。
公章封了,但协查函的模板是他个人起草的工作文件,不在封存清单里。
银保监局风险监测处的联合签章权也没人动过。
市纪委封的是风控科的行政审批章,不是他秦风这个人。
章是工具,人才是武器。
桌上的手机亮了。
秦风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祁同伟发的,时间戳比侯亮平进门还早二十分钟:“山水集团法务顾问侯亮平已从庄园出发,目标方向高新区,车牌号苏h·K7932。”
秦风把这条消息删了。
侯亮平进风控科之前,他就知道人要来。
来了也好,让他看看空荡荡的铁皮柜和贴着封条的公章。
看完了,回去跟赵瑞龙汇报“秦风已废”,山水那边的手脚会更快更大胆。
快和大胆是好事。
动作越大,脚印越深。
第二条消息不在加密信道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普通短信。
秦风点开。
发信人:易学习。
内容只有一行字。
“工人们的股权出资底册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发起所有权确认。”
铅笔筒边上,那支中华2b还沾着铅灰,笔尖磨秃了一截。
秦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转椅往后一仰,两只脚重新搭上了抽屉边沿。
走廊那头,侯亮平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