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从下午四点开始响。
秦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委办公厅,没接。
响了十二声,停了。
过了三分钟,又响。
还是市委办公厅。
秦风端着保温杯走到窗边,杯盖拧开,热气往上冒。
电话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得像在敲钟。
林建国从外间探头进来。
“不接?”
秦风喝了一口茶。
“不接。”
铃声响到第十五声,断了。
秦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公示成绩单,四十七个人的名字按分数排序,最上面那个八十九分,最下面那个四十一分。
第二张,笔试试卷原件的复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防控中心的钢印。
第三张,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备案回执,红色收件章压在左上角,时间戳:06时58分。
秦风把三张纸码齐,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落在备案回执的空白处。
一笔一划。
“招考方案报市委备案在先,如需复核,走程序。”
十八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笔帽盖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建国。”
林建国从外间进来。
“传真机在哪儿?”
“三楼西头,档案室隔壁。”
秦风把三张纸夹在腋下。
“跟我去。”
传真机蹲在档案室隔壁的小房间里,机身积了一层灰。
秦风把三张纸放进进纸槽,拨了市委办公厅的号码。
机器嗡嗡响起来。
纸张被卷进去,一张接一张。
传真机吐出确认页的时候,林建国盯着那行手写的字看了三秒。
“您这是……”
秦风把确认页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明牌。”
他转身往外走。
林建国跟在后面。
“那边要是……”
“那边不会怎么样。”
秦风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没停。
“程序在我这儿,规矩也在我这儿。他要是不服,就让他走程序复核。”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座机响了。
秦风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茶水还烫着。
他摁下免提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秦主任,我是市委刘部长办公室小李。”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秦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刘部长有什么指示?”
“不敢说指示。”
那头顿了一下。
“刘部长让我给您回个话。关于今天防控中心的招考公示……”
秦风把杯子搁在桌角。
“按程序办。”
四个字从话筒里传出来,咬得很清楚。
秦风靠在椅背上。
“收到。”
电话挂断。
办公室安静下来。
秦风盯着座机看了三秒,伸手拔掉了电话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秦风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从拐角处冒出来。
管委会退下来的老干部,姓孙,七十出头,在高新区待了二十年。
孙老头站在楼梯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秦风。
“秦主任。”
秦风停住脚步。
“孙老。”
孙老头往前走了两步。
“听说昨天你给市委传真了三张纸?”
秦风点头。
“传了。”
孙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你这一传真,把半个汉东都得罪了吗?”
秦风没说话。
孙老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四十七张条子,背后站着四十七个人。你把他们的面子全撕了,往后这日子……”
秦风打断他。
“得罪人的活总得有人干。”
孙老头愣了一下。
秦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李书记把这活给我了,我就得干完。”
他绕过孙老头往楼下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从一楼弹到三楼。
孙老头站在原地,看着秦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午两点,防控中心门口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三十五个名字贴在白纸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岗位、分数、排名。
最上面那个,市国资委法务科的女生,分到了政策研究岗。
第二个,省审计厅下派的干部,分到了风险评估岗。
第三个,周峰,分到了综合协调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综合协调岗?这岗位……”
“嘘,别说了。”
秦风站在办公室窗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人群。
林建国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岗位分配说明。
“三号椅的分配理由写好了。”
他把说明递过去。
秦风扫了一眼。
“业务综合能力突出,沟通协调经验丰富,适合综合协调岗。”
二十三个字,写得冠冕堂皇。
秦风把说明放在桌上。
“盖章,存档。”
林建国接过说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您这是……”
秦风没抬头。
“按规矩办事。”
林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秦风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楼下公示栏前的人慢慢散了。
三十五个名字还贴在那里,白纸黑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下午四点半,秦风准备下班。
他刚拿起外套,门被敲了三下。
敲门声轻飘飘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进。”
门开了一条缝。
传达室的老张头探了个脑袋进来。
“秦主任。”
秦风把外套搭在肩上。
“张师傅。”
老张头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闪身进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字条,递过来。
“刚才有人让我给您送这个。”
秦风接过字条展开。
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后勤处长想跟您单独聊聊。”
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谁让你送的?”
老张头摇头。
“不知道。纸条塞在传达室窗口,我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秦风把字条对折,塞进裤兜。
“知道了。”
老张头站在原地没动。
“秦主任,这事儿……”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回去吧。”
老张头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
秦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铅笔写的字,笔画很轻,有几个字已经花了。
他把字条塞回口袋,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
电梯还没来,秦风走楼梯下去。
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
大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路灯还没亮,主干道上的车流稀稀拉拉。
秦风站在大楼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字条,对着暮光看了最后一眼。
后勤处长想跟他聊什么,字条上没写。
但秦风知道。
想聊的人多了,后勤处长只是排在队伍里的一个号码牌。
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