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放下空杯子,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林建国还站在原位,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的归档回执。
“还有事?”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从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市检察院刚送过来的,司法移送件,走的正式通道。”
秦风接过来。
封面印着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红色抬头,编号是专案组的序列号,移送类别一栏填的“涉案人员补充供述摘抄”。
他翻开第一页。
移送说明只有两行:高小琴在办案单位第五次询问中补充交代了山水集团历年财务顾问费的资金流向,涉及省级金融机构关联账户,现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将相关摘抄移送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协查。
秦风翻到第二页。
笔录摘抄的格式很规范,问答体,每一段前面标注了时间和询问人编号。
高小琴的回答被原样誊录,字迹是打印体,右下角盖着检察院专案组的骑缝章。
他从第一段开始看。
问:山水集团在经营期间,是否存在向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或其关联方支付非经营性费用的情况?
答:有。
每个季度都有一笔钱打出去,走的是“财务顾问费”的名目,金额不固定,最少的一笔八十万,最多的一笔三百二十万。
问:收款方是谁?
答:我不知道具体的人名,账是杜伯仲管的,他只跟我报过一句话,说过桥利率高得吓人,用钱的不是生意人,是官人。
问:你是否知道收款账户的开户信息?
答:开户行我记得,支行号我也记得。
杜伯仲有一次在我办公室打电话核对汇款信息,我听见他念了一串数字,后来我自己查了一下,是省城的一家支行。
问:请提供该支行的具体编号。
秦风的视线在支行号上停了三秒。
六位数,省城建设路支行。
他把笔录摘抄合上,放在桌面左手边。
没有批注,没有签字,先放着。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全程,一个字没问。
秦风拉开电脑旁边的键盘托架,登录托管资金镜像系统。
输入支行号,时间范围设定为近三十六个月,交易类型选择“咨询服务费”。
系统跑了四十秒,吐出一百零七条流水。
秦风把流水按日期排列,从最早的一条开始往下扫。
前二十条没什么异常,金额零散,收款方都是有实际经营记录的企业。
第二十三条开始,规律出现了。
每月十五号,固定一笔转账。
金额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浮动,收款方名称叫“京州润恒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秦风点开润恒商务咨询的穿透链路。
第一层,京州润恒商务咨询,注册资本一百万,认缴,股东一个自然人。
第二层,深圳前海鼎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认缴,同一个月成立。
两层壳剥完,实控人信息栏又是空的。
但注册地址不是空的。
秦风把注册地址复制下来,切到工商信息比对库里搜索。
零点八秒,结果弹出来。
同一个注册地址下,挂着七家公司。
其中三家的股东穿透后,指向同一个法人实体:汉东省金融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省金控。
秦风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十秒。
高小琴没说名字,但她说了支行号。
支行号拎出流水,流水穿透出壳公司,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和省金控的子公司重合。
她交代这段话的时候,一定知道防控中心有穿透系统。
这不是认罪,这是交易。
她用一根线头换自己在看守所里多喘几口气的筹码。
秦风关掉系统,站起来。
办公室右侧墙面上,汉东省行政区划图还挂在老位置。
赵瑞龙和侯亮平的名字上两道红叉已经干透了,红字右边“省委常委会”五个字占了整面墙最显眼的位置。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白色便签纸,拿起钢笔。
三个字:省金控。
写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管浆糊,在便签纸背面抹了薄薄一层,走到区划图前。
“省委常委会”五个红字的正下方,空着一块巴掌大的位置。
秦风把便签纸贴上去,用掌根压实。
浆糊还带着潮气,纸面微微翘着边角。
林建国跟过来看了一眼墙面。
红叉、红字、白纸条,从上到下排成一条竖线。
他把这条线从头看到尾,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秦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的区号是省城的,尾号四个八。
秦风拿起听筒。
“秦主任您好,我是省金融办综合处的小赵,受李副主任委托跟您联络。”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副主任说,下周想安排一次专题调研,到咱们防控中心实地看看,当面听听您对高新区金融风控工作的思路和经验。时间上您看哪天方便,我们这边都配合。”
秦风没接话,听筒贴在耳边,手搭在桌面上。
对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李副主任特别交代了,就是内部业务交流,不带记者,不搞排场,他本人亲自带队过来。轻车简从,不给您添麻烦。”
秦风端起保温杯。
杯子是空的,他握了一下又放回去。
“下周三上午。”
“好的好的,我这就跟李副主任汇报,回头把确认函发到您办公室。秦主任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的吗?”
“不用。”
秦风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林建国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鑫达担保的归档卷宗。
秦风没看他,视线落在墙上那张浆糊未干的白纸条上。
便签纸的边角已经服帖了,“省金控”三个字端端正正贴在“省委常委会”的正下方。
“来得比我想的快。”
声音很轻,轻到林建国要往前迈半步才听得清。
但他没迈。
他把卷宗放在门边的文件架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门里面,秦风还坐在桌前,保温杯搁在右手边,笔录摘抄搁在左手边,中间是那台亮着待机屏的电脑。
屏幕上,穿透链路的最后一层还没关,三家省金控子公司的名称排成一列,白底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