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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笔悬在墙上那五个字上方,停了半晌,又扣回笔筒。

有些名字,现在写上去还早。

秦风关灯下楼,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一早,省委办公厅的加急件进了收发室。

林建国捧着红头文件上楼,整层办公室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任免通知。

机构规格,副厅级。

编制、内设机构、经费渠道,一条不缺。

主持工作正职那一栏,空着。

栏尾一枚蓝色条形章,八个字:暂缓配备,另行考察。

“主任,这算怎么回事?”

林建国把文件放下,手压在桌沿没拿开。

“章盖得挺正,字也清楚。”

秦风把通知从头翻到尾,“办公厅的活,挑不出毛病。”

“可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传我被架空了?”

他把文件推回去,“那就让他们传。”

空出来的那一栏,秦风昨晚就想到了。

副厅级建制是中央给的,正职人选是省里定的。

破格两个字写在纸上容易,落进干部任用条例里,每一步都要走够天数。

有人拿程序拖他,也有人拿程序看他。

拖的人想看笑话,看的人想看他乱。

他偏不乱。

章在,终审权在,试点批复在。

名分这东西,晚到一天,利息多算一天。

不到中午,消息在机关大院不胫而走。

走廊里碰见的人,招呼照打,脚下半步不停。

综合科两个小姑娘抱着材料绕开主任办公室,宁可多爬一层楼梯。

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坐进角落,压着嗓门:“看见没,红头配蓝章。省里这是要换人了。”

祁同伟的电话中午就打过来,背景音里带着风。

“主任,我查到点东西。昨晚银丰宾馆三楼,庞副总订的牡丹厅,去了七八个处级的。要不要我……”

“不要。”

秦风打断他,“你那边的暗哨全撤回来,一个都不许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明白。”

银丰宾馆三楼牡丹厅,这一晚的酒开到第四瓶。

庞副总居中坐着,省金控两个部门经理作陪,财政厅、金融办、发改委的处长围了一圈。

桌子当中摊着防控中心终审否决权的流程图复印件,红笔圈了七八个圈,菜反倒没人动。

桌角还压着一份拟好的讨论稿,《规范金融监管职能分工》,落款空着。

“过渡期,懂不懂?”

庞副总拿筷子头点着图纸,“正职空着,章就是死的。终审权降成形式备案,一句话的事。”

财政厅张处长端着杯没喝:“话是这么说,央行那块铜牌还挂在他门口。”

“铜牌挡不了红头。”

金融办李处接得飞快,“省里出个规范文件,统一归口,他那个否决权就得收进备案系统走流程。流程走到哪一步,咱们说了算。”

满桌都笑了。

有人已经开始分活,谁起草,谁会签,谁去探省委办公厅的口风。

第二天上午,秦风去机要室送完材料,在二楼拐角被人堵了个正着。

庞副总从楼梯间转出来,烟盒已经弹开,递到他面前。

“秦主任,来一根?”

秦风接了,叼上,没点。

人往栏杆上一靠,等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庞副总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就是这台阶啊,高了,容易跌跤。老哥多句嘴,正职那栏空着,是省里疼你,怕你担子太重闪了腰。”

“庞总这话有水平。”

秦风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两指间转了半圈,“不过我从小腿脚好,就爱爬高。跌不跌的,得看台阶是谁搭的。”

庞副总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嘴硬。

他在机关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红头一压,嘴上不服,腿肚子转筋。

正职暂缓,就是省里要晾他,晾到试点的新鲜劲过去,晾到李达康顾不上他。

一个连名分都悬着的人,叼根烟撑场面罢了。

“行,年轻人有性格。”

他抬手拍了拍秦风的肩,“改天老哥带你去省里转转,多认认门。”

走廊两头,几个抱着文件的干部放慢了脚步。

有人看见庞副总拍肩膀那一下,转头跟同事咬耳朵:“完了,金控的人都敢上门拍肩了。”

另一个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一笔:秦风从头到尾靠着栏杆,站姿都没换过。

倒是庞副总,那根烟抽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秦风回到办公室,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抽屉,拨了传达室的内线。

“老赵,昨晚银丰进出的车,牌都记全了?”

“记全了。几点进,几点出,一台不落。”

“好。”

秦风顿了顿,“明天他们要来调研,你提前打个电话,核一核车牌。就说我交代的,贵客登门,接待台账要做细。”

电话那头,老赵头咧嘴乐了,满口应下。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摸出那本卷了边的登记簿,拿铅笔头把昨晚几台车的进场时间又描粗了一遍。

看门看了二十年,他头一回知道,车牌也能要人的命。

时间倒回十四个钟头。

银丰宾馆三楼,牡丹厅。

服务员推门撤下果盘,酒杯满上。

庞副总站起身,举杯环视一圈。

“来,这杯定了。过了这阵过渡期,资金审查这摊子事,还得回到懂行的人手里。”

杯沿还没碰到一起,墙角那台内线座机突兀地响了。

离得最近的李处随手抓起听筒,按下免提,嘴上还笑着:“谁啊,查岗查到酒桌上来了?”

“喂,牡丹厅吧?我,防控中心门房老赵。”

听筒里的嗓门又粗又亮,“明儿庞总带队来中心调研,按规定提前录车牌,跟您核一下。京o·00217,黑色奥迪,是庞总那台吧?”

“对,就是今晚八点四十进银丰、停在牡丹厅楼下那台。还有财政厅张处、金融办李处那两台,牌号我这儿都有,进出时辰都记着呢,就差跟各位领导报个准信儿。”

庞副总举着杯,杯里的酒晃出一圈细纹。

满桌的手,一只一只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