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弹壳磕在青砖上。
弹起半寸。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青烟从短管火铳口散开。裴星火的话被风雪切碎。
“把西方舰队的骨灰全给扬了。”
他靴底踩着的东西,不是冻土。
是金砖。
长条金砖垒成了半人高的矮墙。银锭堆成了小山。
圆润的珍珠装在麻袋里,像大白菜一样扔在雪地里。
两亿一千万两。
大景朝八大世家的绝户财。全摆在顺天府衙门外的空地上。
半空中。天幕亮起。
这堆刺眼的金银,投射在万朝时空的黑夜里。
大明。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冷板凳上。殿里没生炭火。
他死死盯着天幕。眼珠子上的红血丝一根根往外突。
两亿一千万两。
大明一年的太仓银才多少?不到四百万两。
他为了筹措辽饷,加派三饷。逼反了李自成。逼反了全天下的农民。
他连件新龙袍都舍不得做。袖口打着一块深黄色的补丁。
崇祯双手抠着龙椅扶手。木刺扎进指甲缝里。血渗出来。
他没觉得疼。
他看着那个被火铳爆头的王家管家,脑子里全是大明朝堂上那些哭穷的文官。
一上朝,满朝文武都在抹眼泪。
“没钱……国库没钱……”
崇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一股腥甜顶到嗓子眼。
他偏过头。一口黑血吐在金砖上。
旁边的大太监王承恩扑过来。
崇祯一脚把他踢开。
“都在地下室里!全在他们自家地窖里!”
崇祯指着天幕又哭又笑。手指痉挛。
“大明不是穷死的。是让这帮狗东西吸干了血!”
大清。养心殿。
乾隆手里的半碗燕窝粥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粥水溅在黄马褂上。他没管。
他仰着头,看着天幕上的金山银海。
大清富庶。他自封十全老人,抄了不知道多少贪官。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乾隆转头。目光落在和珅的脑门上。
和珅趴在地砖上。汗水顺着花翎往下滴。
“和珅。”乾隆开了口。声音发干。
“奴才在。”和珅浑身打摆子。
乾隆指着天幕。
“你看看人家。”
“朕一直以为你是个大贪。现在看看,你跟这帮世家比,算个清官。”
和珅连连磕头。不敢接话。
乾隆的心态崩了。
世家大族几百年的底蕴,不是一朝一夕攒出来的。
大清的八旗子弟和江南盐商要是也这么藏钱,大清的国库算个屁?
京城广场。雪花打着旋儿落下。
裴星火把火铳插回腰间。
他走下金山。
一箱箱的物件被星火军士兵搬出来。
前朝大家的名画。王羲之的真迹。雕花的紫金小鼎。镶着翡翠的白玉如意。
这些是世家大族祖传的宝贝。
随便一件拿出去,够普通百姓吃十辈子。
陈铁拿刀尖挑开一幅古画。画卷在风里展开。
“大帅。这画上盖着好几个皇帝的大印。”
陈铁不识字,但他认得红印章。
“有人说这玩意值五万两银子。”
裴星火看都没看。
“烧了。煮水。”
陈铁咧嘴一笑。一抖手。
画卷直接扔进旁边烧水的大铁锅底。
火苗卷上来。名家真迹瞬间变成了一团黑灰。
“起炉。”裴星火下令。
工兵班推着独轮车进场。车上拉着耐火砖。
就在这广场正中。踩着大景朝的青石板。
几座三丈高的高温熔炉拔地而起。
煤炭倒进去。火把扔进炉膛。
蒸汽机轰鸣着推过来。
粗大的牛皮带带动鼓风机。高压空气猛灌进炉底。
火光冲天。炉温直线飙升。
雪片还没落到炉子上方,就被烤成了水汽。
苏轻语拿着账本站在一旁。马靴踩在没化的雪水里。
“金器银器挑出来。”她吩咐手底下的财务干事。
一个士兵抱着个纯金的送子观音像。
做工极细。观音脸上的眉毛都雕得清清楚楚。
士兵走到熔炉前。
裴星火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这尊几百年来受人跪拜的金佛。
右手抓着佛头。左手抓着莲花底座。
霸王之力发作。
“嘎嘣。”
纯金观音像被生生从中间掰断。金茬子翻卷出来。
裴星火一扬手。
两截残躯扔进滚烫的炉膛。
高温吞噬了金像。观音的脸在火里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翻滚的金水。
“砸。”裴星火看着那些雕花银杯、金如意。
工兵们抡起八磅大铁锤。
“咣!”
精美的雕花银杯砸成铁饼。
镶着玛瑙的金腰带被铁钳剪断。玛瑙抠下来扔进麻袋,金子扔进火里。
羊脂玉的如意被一锤子砸成三截。碎玉扫进垃圾堆。
这些代表封建阶级审美和特权的历史文物。
在工业大铁锤面前。一文不值。
没有怜惜。没有敬畏。
全砸碎。全烧化。
几百年来剥削阶级吸的血,现在要强行变回流通的等价物。
炉膛里的金水和银水咕嘟咕嘟冒泡。
暗红色的液体透着一股原始的粗暴感。
天幕里。
宋徽宗赵佶看着那些字画被当柴火烧,金器被大锤砸扁。
他捂着胸口,两眼一翻,直接在艮岳的假山旁晕了过去。
嘴里吐着白沫。手脚抽搐。
这是读书人的哀嚎。
但在广场上的饥民眼里,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画,就该烧了取暖。
苏轻语挥了下手。
后勤局的翻砂工把生铁模具推了上来。
模具分上下两半。中间开了几百个铜钱大小的圆孔。
“开阀。”
耐火泥堵住的炉口被铁钎捅开。
亮黄色的金水顺着石槽流出来。
滚烫。刺眼。
金水流进模具孔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工兵舀起一桶冷水。直接泼在模具上。
白色的水蒸气轰然炸开。冲起三层楼高。
雾气散去。
工兵拿铁棍撬开模具上半片。
“当当当。”
木槌敲击底模。
几百枚金币从孔里掉出来。落在垫着粗布的铁皮箱子里。
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密集,扎实。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银炉那边,同样的操作。
银币像瀑布一样落进箱子里。
苏轻语走过去。戴着帆布手套,拿起一枚刚冷却的星火金币。
金币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齿边。这是防伪用的,防止有人剪金角。
正面。一颗凸起的五角星。
背面。一把交叉的铁锤。
没有皇帝的年号。没有通宝字样。
“大帅。第一批模子成了。”
苏轻语把金币递给裴星火。
裴星火接过金币。金子还有点温热。
他拇指在齿边上刮了两下。手感扎实。
一枚就是一两。标准重量。
陈铁带着几百个后勤兵跑过来。
每人手里提着空木箱。
“大帅。”陈铁指着地上那一堆堆刚铸好的钱。
“这钱往哪搬?顺天府的库房清出来了。装得下。”
按以往的规矩,打下城池抄了家,钱得连夜锁进内库。派重兵把守。
裴星火没理他。
他走到铁皮箱前。伸手进去。
抓起一把沉甸甸的星火金币。
金币在指缝间摩擦,发出叮当的响声。
他转过头。
广场外围。
一百万京城百姓还站在那里。
他们喝了粥,肚子里有了点底。
但身上还穿着单衣。脚上还冻着烂疮。
一双双眼睛盯着这边的火光。麻木里透着点活气。
裴星火把手里的金币扔回箱子。
发出哗啦一声响。
他转头看向陈铁和苏轻语。
下达了命令。
“开仓。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