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卷着黑漆牌匾。
“陈氏宗祠”四个大字在高温里裂开。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块带火星的木炭掉进雪泥里。滋啦一声冒出白雾。
张二狗拿粉笔敲着小黑板。底下的佃户们端着粗瓷碗,跟着念那两个字。
半空中,红光猛地闪了两下。
万朝天幕被白色的字块塞满了。
平时这上面全是皇帝和将军在发牢骚。今天,另一帮人跳出来了。
大明。江南贡院。
几个穿着青衫的东林党人砸了手里的茶碗。
热茶泼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副刚画好的兰花。
老学究指着天上,手直哆嗦。
【有辱斯文!泥腿子安敢妄谈国事!】
大清。直隶总督府。
理学名臣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捏不住鼻烟壶。
琉璃瓶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鼻烟粉洒了一地。
【纲常断裂!礼乐崩坏!此乃禽兽之国!】
满屏的弹幕。全是在骂。
文官集团平时装聋作哑,看着皇帝倒霉他们指不定怎么算计。
但现在星火军刨了他们的祖坟。
砸祠堂,教老百姓认字。
乡绅治乡的规矩没了。知识垄断被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砸个粉碎。
他们炸毛了。
京城。临时指挥部。
裴星火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拨弄着盆里的炭块。
火星子往上飘。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弹幕。
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
他把铁钎扔在脚边。当啷一响。
“陆长风。”
陆长风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油印纸。
“大帅。”
裴星火指着天幕。
“这帮拿笔杆子的,平时不干人事,骂人倒挺齐心。”
他靠着椅背。
“发新法。”
“废除‘刑不上大夫’。大景朝的秀才、举人、进士。”
裴星火手一挥。
“功名特权,全部取消。见官照样得站直了回话。犯法一样吃枪子。”
陆长风掏出钢笔。拔下笔帽。
在最上面那张纸上飞快记了几笔。
“这就去办。”
命令下去不到半天。
京郊。李家村。
村头有口甜水井。
井沿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攥着根藤条。
藤条带着风声。抽在一个农妇的背上。
农妇穿着带补丁的破袄子。后背被抽开一条大口子。血印子透出棉絮。
她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个破水桶。
“瞎了眼的贱婢!”
中年人骂着,扬起手又是一藤条。
“敢脏了本老爷的水桶!打死你个贱皮子!”
他是李长庆。大景朝的举人。
以前在村里,他放个屁都是香的。县令下乡也得去他家喝口茶。
打个佃户算什么。打死也就赔两吊铜钱的事。
“砰!”
一声爆响。
一发子弹打在李长庆脚尖前的石板上。
碎石崩飞。划破了他的长衫下摆。
李长庆吓了一跳。藤条掉进泥水里。
三个灰军装的星火军士兵端着枪走过来。
带头的班长枪口下压。指着李长庆的肚子。
“干什么?当街行凶?”班长喝道。
李长庆整理了一下领口。腰板挺直。
他觉得这几个大头兵不懂规矩。
“军爷。误会。”
他指着地上的农妇。
“这刁民撞翻了我的井水。我教训自家庄子上的佃户,合乎大景律法。”
班长走上前。一脚踹在木桶上。
水泼了一地。沾湿了李长庆的布鞋。
“大景早死透了。”班长手一挥。“抓起来。”
两个士兵上去。一把反扭住李长庆的胳膊。
李长庆挣扎。脸憋得通红。
平时这双手只拿毛笔,扛不住大头兵的力气。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放肆!”
李长庆急了。扯着嗓子喊。
“吾乃大景举人!见官不跪!免受刑罚!”
他扭着头,瞪着班长。
“你们这群丘八,懂不懂王法!叫你们长官来见我!”
班长反手一枪托。
砸在李长庆后腰眼上。
李长庆惨叫一声。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走。带你去见长官。”
顺天府衙门前。
长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滩黑泥水。
李长庆被按在泥地里。
他拼命挣扎。不肯下跪。腿绷得笔直。
两个士兵一人一脚,踹在他腿弯处。
噗通。李长庆双膝砸在石板上。
周围围了几千个百姓。
都伸长了脖子看。以前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现在像个犯人跪着。
陆长风穿着黑灰色中山装。
坐在长条木桌后头。
桌上放着一本法典。
李长庆仰起头。看着陆长风。
他看陆长风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觉得这是同道中人。
“这位大人。”
李长庆抖了抖沾泥的长衫。
“你也是读书人。你该懂礼教。”
他咽了口唾沫。
“刑不上大夫。我不过打了贱民两下。你们把我绑在当街,有辱斯文啊!”
陆长风没接话。
翻开面前的法典。
“姓名。”
李长庆愣了一下。“李长庆。大景崇和十年举人。”
陆长风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查实。李长庆殴打平民致轻伤。按星火治安法,判劳役三个月。”
李长庆急了。
“你敢判我劳役?”
他身子往前探。“我和泥腿子一起下地?我是举人!”
陆长风抬起头。镜片反着天光。
“还没念完。”
他翻过一页纸。
“三日前。李家村指导员下乡收缴地契。”
“你指使家丁持械抗法。用锄头打伤两名指导员。重伤一人。”
李长庆脸色变了。白得像纸。
“那是他们抢我祖产!”
陆长风没理他。
“按反革命罪。武装抗拒土改,袭击军警。”
陆长风拿起钢笔。笔盖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
“死刑。”
“立即执行。”
李长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腿软了。瘫在黑泥里。
死亡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脏。
“你不能杀我!”
他手脚并用,往桌子方向爬。指甲抠着石板。
“我是读书人!天下还得靠我们理政!”
陆长风站起身。
把法典合上。
他看着地上那团烂泥一样的长衫。
声音不大,传遍了广场。
“共和国只有公民。”
“没有举人。”
陆长风挥手。
两个士兵把李长庆架起来。拖到旁边的残破砖墙根下。
李长庆裤裆湿了。黄水顺着裤管流下来。
他拼命扭动脖子。嚎叫着。
“免死啊!我有功名!”
行刑队走上前。
三个人。端起燧发枪。
拉枪栓。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成一声。
白烟腾起。
李长庆的脑袋往后猛地一仰。
后脑勺砸在砖墙上。血浆和碎骨崩进墙缝里。
尸体顺着墙面滑下来。瘫倒。
长衫上沾满了脏水和泥土。
衙门二楼。
木栏杆上剥落了一块红漆。
裴星火站在栏杆后头。黑大衣披在肩上。
他看着楼下的尸体。
冷风吹过,卷走了一点血腥味。
他转过头。
看向旁边。
苏轻语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钢笔。没戴手套,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裴星火开口。
“特权清除了。”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些连绵的旧宅院和更远处的村落。
“接下来。”
“把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税收制度,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