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板约我见面的地方,是巷口那家连招牌都掉漆的“好再来”茶楼。
这名字起得,多少有点黑色幽默。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茶叶梗和廉价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襟危坐。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或者某个破产的房地产中介。
这就是我的房东,梁老板。
我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塑料红凳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梁老板?”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得像x光,仿佛能瞬间看穿我口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小武?”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坐。茶我已经点好了,铁观音,不贵,但提神。”
我坐下,心里暗叹:这年头,连喝茶都讲究性价比了。
服务员端来一壶茶和两个缺了口的茶杯。梁老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厚得像本砖头。
“这是合同。”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条款都在这儿,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租金、押金、租期、违约责任、不可抗力……
我看得头大,但没表现出来。
“梁老板,这租金……”
“五千一个月,押二付一。”梁老板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水电费自理,物业费你不用管,我包了。租期一年,中途退租,押金不退。”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速换算。
月租五千,一年六万。平均下来,每天十六块四毛钱。
十六块四。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两盘热气腾腾的牛肉炒粉。一盘卖八块,两盘就是十六块。
也就是说,我每天只要多卖两份炒粉,这房租就赚回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贵了。
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梁老板,这违约责任……”我指着其中一条,“如果我不租了,押金不退。那如果是您中途不租呢?”
梁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会问这个问题。
“我?”他笑了笑,“我当然不会不退租。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还能收点租金。”
“那万一呢?”我追问,“比如您要把房子卖了,或者涨价?”
梁老板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合同里写了,如果甲方提前终止合同,需赔偿乙方三个月租金作为违约金。”
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继续翻,“这‘不可抗力’包括什么?地震、洪水我懂,那要是城管不让摆摊呢?”
梁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小武,你这问题有点刁钻啊。城管那是政府行为,不算不可抗力。你要是因为违规经营被查封,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笑了:“梁老板,您放心,我合法经营,证照齐全。我就是问问。”
梁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武,你以前干过律师?”
“没有。”我摇头,“我就是个炒粉的。但炒粉也得算账,对吧?”
梁老板哈哈大笑,笑声在茶楼里回荡,引来几个老头老太太的侧目。
“好,好,算账好。”他拍了拍桌子,“年轻人,谨慎点好。这合同你仔细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就像两个在谈判桌上博弈的棋手。他一条条解释,我一条条问。从装修责任到设备维修,从转租条款到续租优先权,我几乎把合同翻了个底朝天。
梁老板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应对,眼神里的轻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小武,”他最后说,“你是我见过最仔细的租客。很多人看都不看就签字,你倒好,问得比律师还细。”
我笑了笑:“梁老板,这店我打算好好干。签了字,这就不是个铺子,是我的饭碗。饭碗不结实,我吃饭都不香。”
梁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合同终于签完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小武,这店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不像个房东,倒像个老工匠。
“谢谢梁老板。”我说。
他笑了笑,收起合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那茶钱你付。算我请你的开业红包。”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梁老板,您慢走。”
茶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份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签下的不是一份租约,而是一份承诺。
我拿起笔,在合同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武记夜宵,开业大吉。”
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
我站起身,走出茶楼。
外面的阳光刺眼,街道喧嚣。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炒粉的香味。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流浪的穿越者。
我是武植,武记夜宵的老板。
这条街,这方寸之地,是我的了。
虽然只有一年,但一年,足够我证明很多事。
比如,我能活下去。
比如,我能活得很好。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真实而坚定。
我笑了。
这感觉,真他妈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