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味的灰色行动,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凌晨十二点半,武记锦厦分店正值夜宵高峰。
店里坐了七八桌食客,后厨炒锅响得正欢。阿雅拿着对讲机在店里巡视,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街对面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拉开,七八个人鱼贯而出。
他们的打扮不像来吃饭的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进门的时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分成了三组。
一组直接往里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点菜就掏出手机对着菜品狂拍。另一组堵在收银台前,大声嚷嚷着要找负责人。第三组直接走进了后厨通道,被服务员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后厨不能进
什么不能进?你们后厨脏不脏?卫不卫生?让顾客看看怎么了!领头那人理直气壮,嗓门大得整间店都能听见。
前厅的客人们开始骚动。
阿雅的对讲机同时响了长安分店、虎门分店、厚街分店,全部报告同一情况:有不明人员同时进店闹事。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组织的围攻。
阿雅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她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各店注意,启动应急方案b。第一,不要跟来人发生肢体冲突。第二,前厅经理立刻开启全程录音录像。第三,后厨所有操作保持正常,出餐不停。第四,如果对方提出客诉,走标准流程:道歉、退换、留存样品。所有对话记录在案。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告诉食客们,今晚所有在店消费免单。
对讲机那头愣了一下:全部免单?
全部。
阿雅放下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了收银台前闹事的那组人。
你好,我是武记锦厦分店店长。她面带微笑,语气温柔,请问有什么问题需要处理?
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个子不高,看着面善。他冷哼一声,掏出手机怼到她面前:你们这菜里有虫子!你看!虫子!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碗炒饭里隐约有个深色小点。但那小点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阿雅没有反驳。她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微笑着说:好的,先生,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这桌的餐费我们全额退还,另外我再给您做一份新的。
新的?谁还要吃你们这种脏东西!
那为您办理免单。请问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我们会有专人跟进处理
留什么联系方式!你当我傻?
阿雅没被他的音量吓到,只是退后一步,给前厅经理使了个眼色。经理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手机,从侧面开始录像。
与此同时,后厨通道那组也被处理好了。服务员没有硬拦,而是客气地说:几位如果对后厨感兴趣,可以参观我们的明档厨房全透明操作间,每位顾客都可以透过玻璃看到我们完整的烹饪过程。
闹事的人面面相觑。
明档厨房是武记从开第一家店就坚持的设计全透明操作间,食材、烹饪、出餐,全程可视。这套设计本来就是阿雅提出来的,初衷是让食客吃得放心。此刻恰好成了最好的防线。
谁说你后厨脏?你自己看,玻璃隔着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那几个人看了半天明档厨房,实在挑不出毛病,又不好硬闯,只好灰溜溜退回了前厅。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锦厦分店的秩序恢复了正常。
闹事的人见占不到便宜,有人开始打电话汇报。阿雅虽然听不清电话内容,但她注意到这些人打电话时的表情,带着一种交不了差的焦虑。
她心里有数了。
凌晨一点半,所有门店的闹事风波全部平息。
阿雅汇总了各店的数据:五家门店同时遭遇闹事,共计涉及闹事人员三十一人。所有门店均未发生肢体冲突,所有客诉均按标准流程处理完毕,全程录音录像已留存。现场食客共四十三桌,全部免单,合计损失约八千元。
但有一样东西没丢:口碑。
四十三桌免单的食客,没有一桌因为闹事而下次不来的。相反,有好几个老顾客临走时特意跟店员说:你们这个店长小姑娘,靠谱。改天带朋友来。
阿雅把数据整理完,发到了管理群里。
然后她在收银台前坐下,趴在桌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
凌晨两点,武植赶到了锦厦分店。
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灯只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桌椅上。阿雅趴在收银台上,脸枕着手臂,对讲机还攥在手心里,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厚街分店发来的全部处理完毕。
武植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她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头。眼底有一圈淡淡的红不是哭,是熬夜熬出来的。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脸颊上。脸上的微笑还在,但明显是硬撑着的。
武老板。她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理了理头发,都处理好了。五家门店全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了。武植走过来,绕到收银台内侧,站在她身旁。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肉包子,从街角那家还在营业的早餐铺买的。
先吃。
先吃。
阿雅看着他。他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干得好,只是把豆浆拧开盖子递到她手里,然后把肉包子的包装袋撕开,放在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阿雅低下头,捧着热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臂,再传到心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她忍住了。她不想让武植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武植没看她,而是绕到了她身后。
肩膀酸不酸?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按住她的肩窝,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阿雅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比豆浆还暖。指腹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按在她最酸痛的位置左肩,她用鼠标点了一晚上报表的位置。
你……你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细。
揉肩。你坐了一天了。
我、我不用……
别动。
两个字,不重,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阿雅就不动了。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豆浆杯,指节发白。耳尖从粉红变成了通红,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她的睫毛在低头的时候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风拂过。
【烟火人间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与阿雅亲密互动。暧昧值收获:+120。当前暧昧值储备持续增长中。羁绊光环「安心」被动激活门店内互动效率提升。】
武植没看系统提示。他只是注意到,阿雅喝豆浆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慢到一口要喝很久。
好喝吗?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好吃吗?他指了指肉包子。
嗯……
她已经完全不敢抬头了。视线盯着桌面上的餐巾纸,盯着餐巾纸上的折痕,盯着折痕里的一个芝麻粒好像那个芝麻粒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姐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刘曼玉和张莹。
三人看到眼前的画面武植站在阿雅身后帮她揉肩,阿雅低着头红着脸捧着豆浆杯一动不动同时顿住了脚步。
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露出了那种表情。
林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哟,我们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阿雅地站起来,豆浆差点洒了:林、林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情况。林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阿雅一眼,然后看了看武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来情况已经处理好了?
嗯,都处理好了。阿雅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脸上的红还没退。
刘曼玉把手机收进口袋,她显然已经在线上处理完了一轮舆情,此刻表情松弛,嘴角弯着。她看了一眼桌上被撕开包装的肉包子,又看了一眼阿雅手里快凉了的豆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阿雅,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像什么?
像武记第一守家小娇妻。
刘曼玉!阿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林姐笑得前仰后合:守家小娇妻这个好,这个好!人家是娘子军守城门,你是小娇妻守门店!
我没有……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阿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
张莹走过来,看了看阿雅,又看了看武植。她没打趣,只是伸手理了理阿雅散在脸颊上的那缕头发,动作很轻。
做得好。她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但分量很重。
阿雅抬起头,看了张莹一眼。张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醋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很辛苦,你辛苦得值得的认可。
阿雅的眼眶又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猛灌了一口豆浆。
与此同时,千味安排的那帮闹事人员,正在一间路边烧烤摊上分钱。
千味那边打过来了,每人一千五,五家店三十一个人,总共四万六千五。领头那人一边数钱一边得意,就这么闹了一个小时,到手一千五,比上班强多了。
旁边有人问:他们说全程录像了,不会有事吧?
怕什么?我们又没打人,就是进去坐了坐,拍了两张照片,嚷嚷了两句。犯法吗?不犯法。
可是那个女店长好厉害,全程不慌不忙的……
厉害个屁,一个小丫头片子,装什么稳。领头人灌了口啤酒,千味说了,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桌有个人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离开了烧烤摊。
那人走远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刘总,都拍到了。三十一人,千味按人头给的一千五,领头那个叫赵军,住在锦厦村隔壁的出租屋。他们自己说的,千味安排后面还有动作。
电话那头,刘曼玉的声音冷静而利落:素材够了。告诉摄影组,今晚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汇报。
明白。
刘曼玉挂断电话,把照片和录音整理成文件,发给了武植。
武植看完,把手机放下,对着林姐和阿雅几个人晃了晃屏幕。
千味花四万多块钱,雇了三十一个临时演员,来我们店里演了一出闹剧。他摇了摇头,全程被我们录音录像,还被刘曼玉的人跟到了烧烤摊,连他们分钱的画面都拍到了。
林姐笑了一声:冤种。
武植端起茶杯,悠悠说了一句:拿钱办事的小喽啰,永远不知道自己只是资本弃子。用完了扔掉,出事了替死。蠢得可爱。
就在这时,刘曼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武植。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松弛吃瓜的调子,出事了。
什么?
全网有大批量水军账号同步带节奏,抖音、微博、小红书三个平台同时。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正在快速发酵的短视频,标题写着:东莞知名餐饮品牌武记后厨实拍,食材发臭、油重复使用。
视频是剪辑过的,画面模糊,配音是合成的。
但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武记食品安全黑热搜。刘曼玉说,正在悄悄预热发酵。
武植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播放量数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