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林姐靠在走廊墙壁上,双臂抱胸,嘴角弯成一个忍得很辛苦的弧度。
她身后站着张莹、刘曼玉和阿雅。
四个人透过法务部的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画面陈莉站在文件柜前,武植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文件的距离。
看到了没?林姐压低声音。
看到了。刘曼玉端着一杯威士忌她随身带的保温杯里装的不是茶陈律师嘴上说不合规矩,手比谁都快。
张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阿雅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陈姐的耳朵好红好红比上次吃火锅还红
上次吃火锅是因为辣。林姐说,这次是因为
因为什么?阿雅问。
林姐看了看张莹,张莹微微摇头。
因为辣。林姐改了口。
四个人同时笑了。
陈姐最会装正经了。阿雅小声说,不合规不专业挂在嘴边,结果第一个上手给老板揉肩的
刘曼玉竖起食指,被听到就不好了。
我建议林姐站直身子,我们先去吃个宵夜,给他们留点不合规矩的独处时间。
张莹终于开口:
四个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出十几步,阿雅回头看了一眼法务部的门灯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两个影子隔着文件的距离,一动不动。
你觉得陈姐什么时候会不装?
林姐笑了。
等她发现装不下去的时候。
陈莉不知道外面有人看完了全程。
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份捡起来,按编号重新排好,放回柜子。武植在她对面蹲着,偶尔递一份过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最后一份文件归位,陈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武总。
我刚才的行为是出于工作考量的
我知道。
不会发生第二次。
这是我的职业底线。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面部肌肉的自然弧度。
陈莉深吸一口气。
我去审完最后三页。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打开文件夹。银框眼镜在台灯下反着光。
武植看着她的背影。
白衬衫,松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微微卷起的袖口,发际线上一颗小小的痣不,那不是痣,那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后颈上,一个很浅的、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疤。
他收回目光。
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一摞文件和三步的距离,各自工作。
台灯的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审合同,一个抬头看屏幕。
偶尔,影子会同时动一下。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举杯庆祝。
千味集团华南总部,顶楼会所。
许伯年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但在这个城市的高端圈子里,他一句话比一纸文件好使。
陈莉那边的备案材料已经递上去了。许伯年说,但绿色通道走得太快,省金融办那边说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比我们预期的五天早了两天。
中年男人晃了晃红酒杯。
备案卡不死他,没关系。釜底抽薪的那步呢?
已经办了。许伯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武记在两家银行的对公账户状态,显示冻结审查中。
武记的三个备用对公账户,已经有两个被标记异常交易审查。名义是涉嫌金融科技项目违规资金流转。审查期间,账户内的资金不可调用。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截图,笑了笑。
两个账户冻结,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主账户,走的是张家合作的银行通道。不太好动。
不好动也要动。把他的现金流彻底掐死。餐饮宝没有资金运转,就算备案通过了也是一具空壳。
许伯年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武植身边那个律师陈莉。查一下她的背景。如果她是从省城律所出来的,她在省金融办的人脉比我们预想的深。
已经在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
武植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有钱、有人、有系统。
那是什么?
是他懂人心。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为他拼命的。这种东西,钱买不到,权压不住。
许伯年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
中年男人转过身。
所以,不光要掐死他的钱,还要掐断他的人。
凌晨两点。
陈莉的风控后台弹出了一条红色预警。
她正在审最后三页合同其实已经审完了,但她不想走。武植还坐在对面看屏幕,她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有他的房间里审合同,比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舒服。
但红色预警弹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职业本能瞬间归位。
她点开预警详情
【风控预警:武记对公账户异常。账户A(建行xx支行)状态变更:冻结审查中。账户b(工行xx支行)状态变更:冻结审查中。账户c(张家合作银行)暂正常,但查询记录异常增多。】
陈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武植面前。
武总。
武植看到她的表情变了。
两个备用对公账户被冻结了。名义是涉嫌金融科技项目违规资金流转。
第三个呢?
暂时正常。但查询记录异常增多有人在试探第三个账户。
武植靠在椅背上。
他想掐死我的现金流。
陈莉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这一步他走错了。
怎么说?
冻结对公账户需要银行端配合。而我她推了推眼镜,在银行法务圈工作了七年。张家合作银行的风控总监是我的前同事。我可以让第三个账户在两个小时内启动司法保护只要账户存在未结清的诉讼标的,任何行政冻结都需要经过法院裁定。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制造一个诉讼标的。武记起诉千味集团不正当竞争,索赔一元。标的一元,但诉讼成立后,对公账户自动进入司法保护状态。行政冻结?先排队等法院裁定。
武植看着她。
一元钱的诉讼?
一元足够。法律不歧视金额大小。
这招叫什么?
陈莉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武植第一次看到她在工作状态下露出近似笑意的表情。
法律术语叫诉讼保全防火墙
武植笑了。
陈莉。
你嘴上说这不合规、那不专业
这是工作。
但你帮我挡了备案、堵了阴招、保了账户、还设计了一个一元钱的诉讼防火墙。
这是我的职责。
你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你该这样。
陈莉的耳根又红了。
你这句话说过了。
嗯。但你不听。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起草起诉书。
银框眼镜在台灯下反着光,白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她打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温度。
她把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继续打字。
武植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凌晨的深圳在灯火里沉默。暴风雨的云已经聚拢了,但雨还没落下来。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工作。
一个人守着规矩。一个人守着守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