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帮他整理手稿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崇敬。
那份手稿是武植亲手写的,用铅笔,字迹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每一味调料旁边都标注了精确的重量、处理方式、下锅顺序、火候要求。有些地方还有涂改说明这个配方是反复试验了很多次才定型的。
阿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是武植写的
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碗卤肉好不好吃,最后那一下翻锅的人才是关键。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武哥。她把装好手稿的防潮盒抱在怀里,这个……我帮你拿。
两个人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松山湖的夜很安静。湖面上有风,带着水草的气味和远处某个农家乐飘来的炊烟。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雅抱着防潮盒走在武植左边。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是怕他等。
武哥。
今天黄涛的事
处理得很好。
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配方换参数那个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说有个餐厅也是这么干的,给离职员工留假配方
阿雅。
她抬头。
你做得比那本书上写得聪明。武植看着她,你不是留了一份假配方。你留了一份真的、但调了参数的配方。对方拿到手会觉得是真的因为结构确实是真的。但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对。这不是防偷,是钓鱼。
阿雅的脸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再红到脖子。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我没有想钓鱼……我就是觉得如果直接换假的,他一看就知道不是真的。但如果调参数,他得试了才知道试了就浪费时间了……
对。这就是钓鱼。
她低下头,把防潮盒抱得更紧了。
风突然大了。
松山湖的夜风说变就变。白天还是八月的热浪,晚上湖风一灌进来,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武植今天穿得薄一件短袖衬衫,因为白天深圳还三十五度。
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阿雅看到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想说武哥你冷不冷。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如果她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她一直在看他。看他穿得薄不薄、看他冷不冷、看他的肩膀有没有缩。
她的嘴上很拘谨。
但她的手比她的嘴诚实。
她已经转身跑回车里了不是跑,是小碎步快走,快到她的马尾在背后甩出一条弧线。她从后座拿出一件外套她的外套,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
她跑回来。
武哥,你、你穿上。
她把外套举到他肩膀上不是扔上去的,是放上去的。轻轻地,从左肩放到右肩,像在铺一层绸布。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他的领口。
外套的领口是敞开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
她低下头,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把两片衣襟拉到一起,遮住他的锁骨和喉结下方。她的手指在他领口的位置停了三秒。
不长。三秒。
但这三秒里,她的指尖隔着衬衫碰到了他的锁骨。
温的。他的体温比夜风暖很多。
她的手往下不是收回去了,是顺着外套的边缘,从领口滑到了他的后背。她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后背中心,隔着衬衫和针织开衫的两层布料。
她停住了。
不是不想收手。是不想收手。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片温热。她的手很小武植的后背很宽,她一只手掌只盖住了中间一小块。但那小块就够了。
她想:这块温度,她守了三年了。从第一天在城中村的巷口,他给她端了一碗炒饭开始她就守着这块温度。只不过以前是远远地守着,隔着人群、隔着柜台、隔着店门和后厨的距离。
现在她的手掌贴上去了。
风又灌了一口。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抓,是拢。像在拢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阿雅。
你不冷吗?
我、我不冷。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了,声带跟着颤。
武植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
所以他只是站着。站得很稳,像一棵不怕风的树。让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让她拢着他的外套,让她的手指感受那片温热。
武哥。
你、你不要感冒了。
你感冒了就没人做饭了。
而且门店也需要你签字。
她没有说出来。
还有,因为我喜欢你这句话堵在嗓子里,比任何一份配方都难写出来。
她的手终于收了回来。但收的时候,指尖在他后背上划了一道很轻,轻到可能是针织开衫的布料在移动。
也可能不是。
两个人回到车上的时候,阿雅坐副驾驶,把防潮盒抱在膝盖上。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车里暖气开着,看不太出来。
武植发动车。
武哥。
黄涛走了,配方也没被偷走。但是
但是?
我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
阿雅低头看着防潮盒上的锁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武哥,我有个想法。
后厨的配方保密不能只靠权限分级了。黄涛能记下酱料配比,说明他在操作台上能看到真实的数字。以后能不能改成?
盲配?
就是酱料在后台预配好,分成独立的小包,编号下发。后厨师傅拿到的是三号包七号包,不需要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只有最后翻锅的人才知道全部的配比。
武植看着后视镜里的她。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拨弄防潮盒的锁扣。马尾垂在肩膀一侧,耳尖微红。看起来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乖巧的小姑娘但说出来的方案,比很多餐饮公司花百万请顾问做的保密体系都实用。
盲配。武植点了点头,
阿雅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没别的意思。
武植笑了。
然而。
同一时间。千味集团华南总部。
许伯年把那份偷来的配方扔进了碎纸机。
碎纸条从机器底部吐出来,像一堆没用的雪花。
中年男人坐在对面,手指转着威士忌杯的冰块。他已经转了三分钟,冰块化了一半。
配方是假的。后厨的内线也暴露了。供应链封不死。银行冻不了。水军被反杀。挖人不接招。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清点一份失败清单。
五道防线全碰过了。全碎了。
许伯年不说话。
中年男人放下杯子。
换最后一招。
什么?
不碰配方了。不碰后厨了。
他站起来。
全面舆论绞杀。斥资千万,全网启动顶级水军矩阵这次不造谣。不编黑料。
许伯年皱眉。不造谣?那
反客为主。中年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冷得像刀刃,我们偷了他的配方做出来的味道不对。那我们就对外说:武记的配方才是偷的。武记抄袭别人的配方。千味才是原创。
……这是贼喊捉贼。
贼喊捉贼怎么了?只要喊得够大声、够久、够铺天盖地在舆论场上,先入为主就是真相。
他走到窗边。深圳的夜景在玻璃上投下他模糊的影子。
千万预算。三平台同步。顶级水军矩阵。热搜连挂七天。把武记钉死在抄袭盗配方的耻辱柱上。
许伯年看着他。
这能成吗?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
灯火在他瞳孔里倒映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跟武植站在露台上看到的,是同一座城市的同一片夜景。
但在他眼里,那些灯火不是温暖。是猎物。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武植身边那五个人,我碰不了。但舆论他不让我碰,我也要碰。
门关上了。
许伯年一个人站在会所里。他看着碎纸机吐出的那堆纸条每一根都是那个假配方的碎片。他突然觉得,那些纸条像极了他们这几个月的所有计划
看起来很完整。
实际上全是碎的。
凌晨。
刘曼玉的手机弹了一条预警。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平台异常活跃。大量新注册账号同步发布统一内容。关键词:武记 抄袭武记 盗配方千味 原创。预计六小时内冲上热搜。】
她拿起手机,给武植发了一条消息:
【武植。他们来了。这次不造谣他们说我们抄袭。千万预算。三平台。六小时。】
消息发出去两秒。
武植回了一条:
【让他们来。】
然后是第二条
【这次,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贼喊捉贼的代价。】
窗外,凌晨的灯火在黑暗里沉默。
暴风雨的云已经压到头顶了。
但这一次,武植站在云的下面,身后站着五个人和一碗谁也偷不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