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提前告诉我。他说。
不需要。
你下午就知道有人要来砸场子。你下午就布好了防。你把安保团队调过来,在货车里等了一整夜。你在机房门口站着拦住了十二个拿着铁棍的人。
八个人拦的,不是我。
你站在八个人前面。
我在指挥。
你在挡。
她不说话了。
武植伸出手。他没有碰她的脸,也没有碰她的肩。他只是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起来。
林姐看着他的手。看了三秒。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重心晃了一下。不是腿软,是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两秒,然后想收回去。
他没松。
你说过,你帮我是为了你的渠道盘子。
那你下午知道有人要砸我机房的时候,你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保护我的供应链资产。
你的供应链资产在冷库。机房不是你的。
她不说话了。
林姐。这间机房里放的是餐饮宝的源码和冷链溯源数据库。冷链溯源是你的命脉,但餐饮宝的源码不是你的。你在这里守了一整夜,不是为了你的渠道盘子。
我的冷链数据也在里面。
你的冷链数据在冷库本地服务器上有一份独立备份。你跟我说过。
她闭了一下眼。
小武。别说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一急就乱。你一乱就做傻事。你做傻事你的五个女人就得替你擦屁股。我不替你擦谁擦?
你嘴上说是替我擦屁股。
我就是在替你擦屁股。
擦屁股不需要在货车里坐一夜。
她没有接话。
武植拉着她的手,走进了机房旁边的休息室。休息室没有被砸,因为光头那帮人没走到这里就被堵在了走廊里。
他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凌晨里很轻,但林姐听得很清楚。她知道这扇门关上意味着什么。不是隔音,是隔绝。隔绝外面的碎玻璃、警戒线、安保人员、警察、以及所有让她必须的东西。
门关上了,她就不用端着了。
坐下。武植说。
她坐下了。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
武植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不是揉。是搭上去。先放着。让她知道他的手在那里。
你紧张了一整夜。
我没有紧张。
你的斜方肌硬得像石头。
那是睡多了落枕。
你没睡。
她没话说了。
他的手开始动。从斜方肌往下滑到肩胛骨内侧,拇指找到了她最紧的那个点,按了下去。
力度不大。但很准。
林姐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点绷了太久,被摁住的时候有一种终于被找到了的松弛感从肌肉深处漫上来。
她吸了一口气。
不疼。
那叫什么?
他的拇指在她的肩胛骨内侧画了一个小圈。不是按摩师那种机械的推拿手法,是带着温度的、有耐心的、像在揉一团面一样的手法。每揉一下都会停一秒,等她的肌肉自己松下来,再继续。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林姐。
你嘴上说是为了你的渠道盘子。
但你站了一整夜。
你嘴上说不为了我这个人。
但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一整夜之后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
那是肌肉疲劳。
你右手也在抖。
两只手都疲劳。
你右手刚才搭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抓了我三秒。你没有立刻松手。
我在借力站起来。
你站起来之后重心已经稳了。你又停了两秒才松。
她闭上了眼。
小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数秒了。
从你第一次在仓库里跟我说为了渠道盘子的时候开始的。我数了四个月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继续揉她的肩。拇指从肩胛骨内侧滑到了颈椎两侧,沿着脖子往上走。走到发际线的时候,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在了她的后脑。
她的头往后靠了五度。
不多不少,五度。刚好靠上了他的腹部。她的后脑贴着他的身体,像一个找到了支撑的人终于不撑了。
你的手法越来越好了。她说。声音已经不是傲娇的腔了,是一种很轻的、卸了防的调子。
练出来的。
跟谁练的?
跟你。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在休息室的日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想拉起衬衫领子遮住耳朵。但手刚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遮了。遮不住了。
门外。
陈莉站在走廊里。她来交一份现场取证清单,走到休息室门口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什么暧昧的声音。是林姐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声,和武植低声说话的嗡嗡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频率和节奏,像两个人在一个很安静的空间里说着只有彼此能听到的话。
陈莉站了一秒。然后把清单从门缝塞了进去。
她转身走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刘曼玉。刘曼玉拎着保温杯,明显也是刚赶到。
人在里面?刘曼玉压低声音。
陈莉点了一下头。
林姐?
刘曼玉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很暖。她喝了一口威士忌。
她嘴最硬。手最不老实。
陈莉推了推眼镜。嘴上说护产业,手在揉肩。
揉谁的肩?
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下。
刘曼玉把保温杯拧紧。走吧。让他们待会儿。
清单从门缝塞进去了。
什么清单?
取证清单。全套。
陈莉走在前面,刘曼玉走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被砸的外场,踩着碎玻璃走向停车场。
陈律师。
你的取证清单里,都有些什么?
陈莉推了推眼镜。月光照在银框上,反了一道冷光。
暗网悬赏记录。银行资金流向。千味集团与第三方安保公司的委托合同。许伯年与光头团伙的通话记录。机房的监控录像。外场的监控录像。束线带控制现场的执法记录仪画面。
她顿了一下。
还有,宿敌本人的资金链穿透报告。从千味到鼎丰食贸到开曼母公司,每一层都查到了。加上今晚这次涉黑,证据链完整了。
刘曼玉站住了。
完整到什么程度?
完整到可以立案。陈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指使黑恶势力破坏企业财产罪。不正当竞争罪。商业诽谤罪。如果加上前面的资金链问题,还有洗钱的嫌疑。
许伯年跑得掉吗?
跑不掉。但许伯年是棋子。真正的操盘手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的身份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用的那套系统,不是App,不是软件。是他的脑子。
刘曼玉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
他脑子里装着一套商业指令。像程序一样运行。给他输入条件,他输出策略。条件变了,策略不变。他不会变通。他只会执行。
那他是人还是机器?
陈莉没有回答。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是人。她发动了车,机器不会恼羞成怒。他今晚派人来砸机房,不是系统给的最优路径。是他自己加的私货。系统让他72小时摧毁餐饮宝,他没做到。他急了。
急了就好办。刘曼玉站在车窗外,急了就会犯错。
他已经犯了。陈莉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涉黑是底线。从今晚开始,他不是商业对手了。他是犯罪嫌疑人。
车灯亮了。陈莉踩下油门,车驶出了停车场。
刘曼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长安镇的夜色里。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嘴最硬的在里面揉肩。手最冷的在外面取证。小武那小子命是真好。
她拧紧杯盖,走向自己的车。
休息室里。
林姐的后脑还靠在武植的腹部。他的手指还在她的肩颈上慢慢移动。
小武。
明天冷链数据恢复的事我来弄。你不用管。
机房换锁的事也我来。
外场的清理和保险理赔,阿雅已经在处理了。
你该回去睡觉了。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机房不能离人。
你的安保团队在外面。
安保团队是安保团队。我是我。
你的斜方肌还是硬的。
揉完就好了。
我没揉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继续。
他继续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长安镇最早的早餐摊已经在支棚子了。油条下锅的香气飘了过来,和机房里冷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林姐闭着眼,后脑靠在他的身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抖了。
嘴上说护产业。手上揉的是人。
她知道。他也知道。
但谁都没说。
门缝下面的光越来越亮。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