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生姜味在破败的东方日报记者站里弥漫。
第410天。简衎裹着一条毯子,靠在办公椅上。淋雨后引发的高烧让她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一个磕了边的白瓷碗被推到她面前,里面装着熬得浓稠的姜汤,还在冒着热气。卓禹安站在桌边,手指局促地搓着裤缝。
“那个……趁热喝吧。”他说。
简衎盯着那碗姜汤,视线从那浑浊的液体移到卓禹安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她强行唤醒理智的警报机制,伸手将瓷碗重重往外一推。
“哐当”一声,瓷碗摔在地上,褐色的姜汤溅了一地,辛辣的气味瞬间浓烈起来。
“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简衎的声音嘶哑而冷漠,“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卓禹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受伤。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碎瓷片。
市委办公室内。
章思颖穿着一袭裁剪得体的暗红色套装,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内网刚刚下发的一份红头文件:《关于拟授予简衎同志“全国最高新闻大奖”的决定》。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她深知这光鲜亮丽的荣誉,是用吴浩的命和简衎半条命换来的。这对简衎而言,无异于一场最残酷的情感凌迟。章思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那一丝极度痛苦与决绝的神色。为了保住这把刀,她必须强忍着,不能作任何干预。
几天后,风暴的余波彻底平息。
邮政的特快专递员送来了一个厚实的信封。简衎用美工刀裁开,里面滑出一份极其刺眼的全国最高新闻大奖奖杯请柬。
刺眼的烫金封面,印着国徽的字样。封面的纸张质感极好,摸上去带有粗糙的颗粒感。
简衎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孤狼,冷冷地注视着桌上这份荣誉。这算什么?这是吴浩用身败名裂换来的,这是尤冬卉在烈火中被烧成焦炭换来的。现在,官方把这些血淋淋的代价漂白,打上个漂亮的蝴蝶结,塞进她的手里。
她的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她死死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对着水池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得奖的消息传出。记者站那部常年落灰的座机开始疯狂响铃。
“简记者啊,恭喜恭喜!我是南城区的……”
“小简,那这事……晚点再说。”
简衎面无表情地拔掉了电话线。门外,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隔着玻璃往里探头探脑,手里还提着昂贵的礼盒。他们试图巴结这位炙手可热的反腐英雄。
简衎走到门口,“啪”地一声拉下了百叶窗,将那些虚伪的嘴脸彻底隔绝在外。这极具荒诞感的视觉割裂,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马戏团。
颁奖前夕。
记者站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极其清脆,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高压姿态。
中央特派审查官穆尘空降祯州。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褶皱的灰色高定套装,径直走到简衎的办公桌前。随行的秘书立刻在椅子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巾,穆尘才坐下。
“把这份稿子背熟。明天上午九点,大剧院,照着念。”
穆尘将一叠打印好的A4纸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简衎的手边。
简衎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政治定调演讲稿。上面用红笔删改得面目全非。所有关于暗黑底色的揭露、所有关于牺牲者个人献祭的字眼,全被抹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长篇大论的组织自我净化。
穆尘傲慢地看着她:“这是为了组织的体面,也是为了你的前途。拿了奖,你就是标杆。”
这套看似关怀的宏大叙事,包裹着极其冰冷的精神驯服。
简衎拿起那叠纸。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
“这份干净的荣誉,是用多少人的血肉漂白出来的?”简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对权力的敬畏,只有深不见底的嘲讽。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扮演好你的角色。”穆尘微微皱眉。
简衎突然发出一声极其锋利的冷笑。她手腕一翻,直接将那叠演讲稿掷回了穆尘的脚下。散落的白纸像雪片一样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滚。”简衎吐出一个字。
穆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嫌恶地用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擦了擦刚才不小心碰到门框边缘的袖口,仿佛沾染了什么底层的不洁。
“你会后悔的。”穆尘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记者站。
面对简衎毫不留情的拒绝,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穆尘将会祭出怎样致命的底牌来强行逼迫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