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走后,李渊躺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睡着。
那碗安神汤是真管用,胃里暖,人也松。可脑子不听话,越松越往外跑,跑得没边。最后李渊坐起来,摸黑穿了鞋,把外袍往肩上一披,推门出去了。
守夜的小黄门在廊柱底下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跪下。
“太上皇!”
“别嚷嚷。”
“奴才该死。”
“朕出去站站。”李渊摆手,“你搁这儿睡你的。”
小黄门跪着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李渊趿着鞋,一个人走下台阶。
台阶下头是那片空院子。雨后的青砖踩上去有点滑。院中那口铜缸盛满了水,水面平得像块黑玉,只在边上有一圈极细的波纹,是刚才那滴檐水留下的。
月亮就在缸里。
李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缸里那个月亮缺了一半,跟天上那个一模一样。风一吹,缸里的碎成一片一片,天上的还好好地挂着。
李渊抬起头。
嚯。这月亮是真亮。长安的月亮跟前世不一样。前世在城里抬头看,看见的是灰蒙蒙一片,中间一个白点,边上还有飞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这儿的月亮周围有一圈晕,晕外头全是星星,密密麻麻。
空气好啊。没有汽车尾气,没有pm2.5。
代价当然也是很大的,习惯了前世科技带来的产物,现在处处都感觉不便。
李渊在缸边的石墩上坐下。
石墩是凉的,隔着一层袍子往上渗。
李渊仰头看着月亮,嘴唇动了动。
“老王……”
没有人应。
“老王,你要是知道朕现在在干什么,你能把下巴惊掉。”
老王是前世的工位邻居。四十二岁,秃顶,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热一盒自家带的便当,热完了整个办公区都是韭菜味。
老王有句口头禅:小李啊,别太拼,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
老王你猜怎么着。
李渊冲着月亮笑了一下。
现在不光是公司。是整个国家。这个国家叫大唐,一千多万人口,朕一句话,能让一个县的人搬家。
听到没有,朕!现在自称都是朕,不是我。有点习惯,又有点不习惯。但是我要把朕挂着嘴边,免得露馅。
整个国家朕刚把它送人了。送给朕儿子。你没听错,朕现在有二十二个儿子。
你儿子今年三年级对吧?朕第二个儿子今年二十七,刚当上皇帝。比前世的朕小一岁,你说可笑不可笑。
老王你别急,还没说完。
李渊换了个姿势,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
那帮孙子要是听说了,第一句肯定不是“恭喜”。
第一句肯定是“李渊是谁”。
然后小刘会去搜。小刘那人什么都要搜一下。搜完了就该念了:“唐高祖李渊,字叔德,唐朝开国皇帝,玄武门之变后被迫禅位,居太安宫,郁郁而终。”
念完了小刘会说:哟,这不太行啊。
然后老王会补一句:这不就是被儿子架空了吗?
然后办公室那帮人就该笑了。
李渊“啧”了一声。
那帮人会说:小李你还是那个德行。
上班的时候不敢跟老板顶嘴,穿越了当皇帝还是不敢跟儿子顶嘴。
你怂了一辈子,怂到唐朝去了。
李渊坐直了。
“朕怂?”
这两个字是出声说的,声音不大,在空院子里撞了一下墙,弹回来。
李渊自己愣了一下,往四下里看了看。廊底下那个小黄门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
李渊放心了,接着说。
“朕怂什么。”
“我告诉你们,六月初三那天夜里,朕一个人坐在太极殿上头,底下站着我那个二十七岁的儿子。”
“他那时候手里攥着八百个死士,玄武门的守将是他的人,禁军里一半是他打仗带出来的。”
“朕要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第二天早上宫墙上挂的就是朕。”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么?就是你明明知道这话一出口可能就没命了,但你还得把嘴张开。”
“嘴张开之前,朕在心里排练了不下二十遍。”
“语气不能求,一求就碎了。”
“也不能命令,一命令就死了。”
“得像一个爸跟儿子说话。”
“朕把话说了。”
“朕说:建成元吉,朕要他们活。”
李渊冲着月亮伸出一根手指。
“九个字。”
“说完了朕坐在那儿等,等了二十七息。”
“二十七息你们懂吗?就是你们打开电梯门发现里头站着老板,从那一刻到电梯门再打开的时间。”
“那二十七息里朕什么都没干,就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答应了。”
李渊把那根手指收回来。
“他说的是‘儿臣遵旨’四个字。”
“四个字,声音不高,听着跟平时回话一样。”
“可就这四个字,把一件写在书上一千三百年的事儿给删了。”
李渊把手掌摊开,对着月光看了看。
“两条人命。”
“老王,朕这辈子,加上前面那辈子,就干成这么一件事。”
李渊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了看看自己的手。
湿的。
嘿。
这算什么。
月亮底下一个老头子对着空气跟一群不存在的人对话,还哭了。
要是让史官看见,明天《起居注》上就得写:太上皇夜中独立庭中,语无伦次,涕泣良久。疑心神有恙。
然后太医就来了,然后李世民就来了,然后朕这辈子就完了。
李渊赶紧把袖子往脸上蹭了两下。
蹭干净了,深吸一口气。
夜里的空气凉,往肺里一灌,把喉咙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冲散了。
好了。不说了。
老王,你们那边现在应该是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那边”了。也许朕猝死那天世界就跟朕没关系了。
不管了。
反正你们要是能听见:
李渊仰起头,看着那个缺了一半的月亮。
“朕干得还行。”
“比在你们那儿强。”
风从院墙那头卷过来,把树上残余的雨水抖落一片,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有一滴正落在李渊脖子里。
李渊缩了缩脖子,从石墩上站起来。
“凉了。”
回去睡。
明天早上得起早。
朕要出门。
李渊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冲那口铜缸里的碎月亮又看了一眼。
说起来。
那声“不要”,到底是什么。
李渊在原地站了几息。
院子很静。风停了,树也不响了。只有远处更鼓敲了三下,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闷得像从地底下出来的。
咚。咚。咚。
三更了。
李渊摇摇头,转身上台阶。
进殿。
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铜缸中的月亮慢慢平静下来,重新聚成完整的一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