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开始躲起了梁璐。
每次梁璐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就会拐进旁边的厕所。每次在食堂听见她的声音,他就会端着碗换个方向。每次路上远远看见那件浅灰色风衣,他就会放慢脚步,等它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想和她走得太近,前世的阴影依旧在心头萦绕。
他对这个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哪怕这一世的梁璐还没有变成那个扭曲的样子,哪怕她刚刚在会议上帮了他一个大忙,他依然想保持距离。
但梁璐显然不这么想。
会议后的第三天,她出现在金融系教学楼门口。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祁同伟从教室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转身往回走。
“祁同伟。”梁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知道你不会跑的语气。
他站住了。
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有人交头接耳。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梁老师。”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一米,表情客气而疏离。
梁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只试图逃跑的兔子。
“跑什么?”她问,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又不会吃了你。”
祁同伟没说话。
“晚上有空吗?”梁璐翻了翻手里的书,漫不经心地说,“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忙。”
“梁老师客气了,”祁同伟说,“上次你也帮了我,扯平了。”
梁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妩媚。
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有温度,落在哪里,哪里就发烫。
“扯不平。”她说,“你救的是命,我帮的是忙,两码事。”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再找借口。
梁璐没给他机会,她合上书,站直身体,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半米,近到祁同伟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浓烈、更成熟的香气,像深秋的桂花,甜而不腻。
“晚上七点,校门口。”她说,语气不容拒绝,“别让我等。”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轻快。暗红色的针织衫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围的学生窃窃私语,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宿舍走。
晚上七点,祁同伟站在校门口。
他本想不来,但梁璐那种语气让他觉得,如果不来,她会直接杀到宿舍楼下。与其被堵在宿舍门口当众丢人,不如主动出来。
四月初的夜晚还带着凉意,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炒菜的滋啦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一辆公交车从门前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夜色里。
梁璐从校园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裙,裙摆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摆动。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发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子和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黑色衬得越发深沉,越发神秘。
祁同伟看着她走过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见过梁璐这样打扮。
那是他们结婚的头两年,她还会精心打扮,还会在意他的目光。
后来一切都变了,她不再为他打扮,他也不再看她。
“走吧。”梁璐走到他面前,笑了笑,“前面有家小馆子,菜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铛声清脆。
梁璐走在祁同伟的右边,步伐不快不慢。
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祁同伟把手插进口袋里,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梁璐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小馆子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木门,木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在灯光下油亮油亮的。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花瓶,插着一支塑料花。
梁璐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祁同伟坐在她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梁璐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报了几个菜:
“清炒虾仁,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再来一个酸辣汤。”
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看着祁同伟:“我观察过,你喜欢吃这些。”
祁同伟愣了一下。
前世,梁璐从来记不住他喜欢吃什么。每次吃饭都是她点菜,点自己喜欢吃的,他从不在意,也从不抱怨。
但这一世的梁璐,还没有被那些扭曲的执念填满,竟然关心这一些细节。
“谢谢。”他说。
梁璐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热的,蒸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同伟,”她忽然换了个称呼,从“祁同伟”变成了“同伟”,声音也柔了几分,“你那天在黑诊所……为什么要救我?”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些苦,涩味在舌尖上蔓延。
“换个人也会救。”他说。
梁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不会的。”她说,“那个地方,那种情况,一般人躲都来不及,你不一样。”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张成熟妩媚的脸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在白色的桌布上格外显眼。
“梁老师,”祁同伟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养身体,以后的路还长。”
梁璐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
“你总是这样,”她说,“把人推得远远的。”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梁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祁同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祁同伟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动筷。
“梁老师,”他说,“你父亲那边……?”
梁璐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父亲没说什么,我毕竟是他女儿,再说事情也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说,声音低下来,“他让我好好养身体,别的没多说,但他问起了你。”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问我什么?”
“问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那些事。”梁璐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你是我学生,碰巧知道的。”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梁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重要的是,他对你印象不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祁同伟低下头,夹起碗里的排骨,慢慢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想起了前世,梁群峰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印象不错”。
然后呢?
然后是一场他从未同意过的婚姻,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屈辱,是孤鹰岭上那声枪响。
“梁老师,”他放下筷子,看着梁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梁璐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是我的老师,我是你的学生。”祁同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帮了我,我记在心里。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但是我们之间,只能是师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