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飞快。
一千台传呼机,七天售罄。
这个数字在京西电子市场炸开了锅,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有人惊叹,有人嫉妒,有人开始打听祁同伟的背景,还有人偷偷找到李老板他们,问能不能掺一股。
杜贵坐在自己的店里,面前的柜台空荡荡的,他已经三天没开张了。
收音机开着,放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播着某条无关紧要的国内新闻。他没有听,目光落在对面那家店铺门口排队的人群上,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杜老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杜贵抬起头,看见宋唯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怒火。
“宋少。”杜贵站起来,搓了搓手,眼中的焦急藏也藏不住。
宋唯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柜台上的灰尘被他坐下时带起的风吹起来,在阳光里飘了几下,又落下去。
“他的货从哪儿来的?”宋唯明开门见山。
杜贵无奈的摇了摇头:“查不到,我问了好几个批发商,都说不是从他们那儿走的货,售卖价格和市场成本价一样,来路不明。”
宋唯明眉头紧皱,心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想到祁同伟这样的泥腿子竟然盖过了自己,他胃里一阵恶心。
凭什么?自己是什么背景?他又是什么背景?
这样爆火的销售业绩应该是自己的才对!
“不管他从哪儿来的,”他说,“我要你跟进,一定要压死他!”
杜贵愣了一下:“跟进?我也进传呼机?”
“对!”
宋唯明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这是二十万,你去找渠道,进一批数字机,价格也压到一千二,然后想办法送点小礼品之类的。”
杜贵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没有写字。
“宋少,”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一千二,这个价没利润,加上运费、税费,卖一台亏一台。”
“亏的钱我补。”宋唯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赚钱,是把他打下去,决不能让他这样的泥腿子踩在我头上,我就不信他的资金能比得上我!”
杜贵抬起头,看着宋唯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不是做生意的人的算计,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愤怒,一种必须赢回来的执念。
“好。”杜贵伸手,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他只是个店老板,唯一的想法就是赚钱,有人贴钱,何乐不为,反正亏的也不是自己的。
过了一周后,杜贵的店门口重新排起了队。
“一千二!买bp机送不锈钢盆,送碗筷套装,大量礼品赠送!”
扩音喇叭的声音在电子市场里回荡,沙哑而刺耳,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刮玻璃。
杜贵请了两个小伙子站在门口,穿着红色的马甲,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数字传呼机,1200元”几个大字,红底黄字,很显眼。
人流开始分流。
有人从祁同伟那边的队伍里退出来,走到杜贵这边。
价格一样,货一样,还送东西,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择,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有利可图才是唯一。
李老板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对面,脸色有些发白。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传呼机,黑色的,屏幕上的保护膜还没撕。今天早上开门到现在,他只卖出去三台,而对面已经卖了十几台。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祁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杜贵那边降价了,一千二,和我们一样,不过他们还送东西,生意被抢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降价?或者也送点东西,不然就糟糕了!”李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不急,”祁同伟淡然自若说,“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李老板拿着听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声音,愣了几秒,然后放下电话,走到店门口,看着对面排队的人群,叹了口气。
学校里,祁同伟放下听筒,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摸着下巴,脑海中思绪翻滚。
陈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记录杜贵店铺动态的那一页。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怎么看?”祁同伟忽然问。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缓缓说道:
“他们这是在打价格战,”陈阳说,“卖一台亏一台,撑不了多久。”
“多久?”祁同伟问。
陈阳翻开本子,看着上面的数字,算了算:“按他现在的出货量,每天亏几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多。宋唯明虽然有钱,但也撑不了太久,最多两个月,他就撑不住了。”
“两个月。”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
“怎么了?”陈阳问,“两个月太长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四月的桂花开得不盛,只有偶尔一阵风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两个月太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没有两个月,宋唯明不是我的对手,章国辉才是,我不能和他打价格战,不能和他耗下去。”
陈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那怎么办?”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他说。
陈阳愣住了。
“等?”
“对。”祁同伟说,“等他降价,等他亏钱,等他撑不住。”
“可是你刚才说没有两个月……”
“不需要两个月。”祁同伟打断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她看不懂的笑容,“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陈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所有人都慌张的时候,他不慌;在所有人都觉得赢定了的时候,他觉得不够;在所有人都觉得要输的时候,他笑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问。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陈阳走过去,低头看。
纸上写着——“中文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说……”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根据我的推测,数字机很快就会被淘汰,中文机就要入场了。”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神态平静的说道。
“等中文机上市的时候,这些数字机就是一堆废铁,宋唯明现在抢得越欢,到时候死得越惨。”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一开始。”祁同伟说,“所以我后来只补充了500台,没有多进,等第二批卖完,我们就不再补货了。”
陈阳的手指微微发紧,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还不确定。”祁同伟看着她,目光温和,“现在确定了。”
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你这个人,”她说,“总是让人又惊又怕。”
祁同伟也笑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泛着微微的光泽。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有几个音符在风里飘荡。
与此同时,电子市场里,杜贵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冷清的店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宋少,”他对着电话说,“效果不错,今天出了五十多台,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把他的生意全抢过来。”
电话那头,宋唯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继续压,他要是敢跟,我们就降价卖,我还不信,一个泥腿子玩的过我!”
“再降?那就亏更多了。”
“我说了,亏的钱我补。”宋唯明的声音冷下来,“你照做就是。”
杜贵沉默了一秒。
“好。”
他挂断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夜色里的电子市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铁皮在路灯下反着光,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转身走进店里,拉下了卷帘门。
铁皮哗啦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