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东风巷,是一条被时光遗忘的老街。
祁同伟站在巷口,望着这条狭窄曲折的巷子。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缠满了蛛网般的电线。
巷子里飘着煤球炉的烟味,混着油炸馃子的香气,还有远处公共厕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臭味。
八十年代末的城市边缘,就是这样一种杂糅的气味。
祁同伟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
生锈的窗户,枯萎的吊兰。
这两个特征,像两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已经在巷子里转了两个钟头,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
看见不下十家挂着“诊所”招牌的地方,有的明目张胆,有的遮遮掩掩。
但那些窗户,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铝合金的,锈迹斑斑的铁窗,一个也没有。
他停下来,在路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那里买了两个蛋,边吃边搭话。
“大娘,这巷子里诊所挺多啊。”
老太太瞥他一眼:“小伙子,看病啊?去正规医院,别贪便宜。”
祁同伟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有个老乡说这巷子里有家诊所,窗户是铁的,生锈了,窗台上还摆了盆吊兰,枯死的……您见过没?”
老太太摇摇头:“没注意,这巷子里开诊所的多了,谁记那个。”
祁同伟谢过,继续往里走。
这些黑诊所大多躲在居民楼里,有的随便进,有的门口有人把守,看见生面孔就盯着看。
他不动声色,一家一家排查。
巷子最深处,有两家开在死胡同里。
他拐进去,看见四周都是围墙,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排除。
还有一家,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看见他就站起来,目光不善。
祁同伟扫了一眼那房子的窗户,被隔壁的山墙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需要靠近。
“看病。”他走过去,对那两个男人说。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进去吧,五块钱,先交。”
祁同伟掏出五块钱递过去,男人推开身后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去,有人带你。”
他跨进门槛,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一只手就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动,戴上这个。”
一块黑布蒙上来,勒紧。
眼前一片漆黑。
祁同伟的身体瞬间绷紧,前世的警觉让他差点动手,但他忍住了,他任由那人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左拐,右拐,下台阶,又上台阶。
祁同伟在心里默记着方向和步数,大约走了三分钟,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祁同伟也停下。
他听见了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
就在这一刻,他耳边传来一道风声,是拳头破空的声音!
祁同伟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偏头,那拳擦着他的耳朵砸过去。
他顺势侧身,一把扯掉眼罩,眼前的一切瞬间清晰。
这是一条深巷,三面是墙,一面是来路。三个男人围着他,一个在他面前,拳头还没收回去,另外两个堵在巷口。
打头的那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剃着板寸,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盯着祁同伟,嘴角挂着冷笑。
另外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是流里流气的模样,叼着烟,抱着胳膊。
“哥几个,这是什么意思?”祁同伟举起双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
“我就是来看病的,钱都交了。”
打头的男人嗤笑一声,慢慢走近,围着祁同伟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打量。
“看病?”
他停在祁同伟面前,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到脚上。
“来这诊所看病的人,我见得多了,有我们这样的流氓痞子,有胆小怕事的人,还有一些黑道上的,可你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祁同伟没说话。
男人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他们没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哪样?”
“你他妈自己不知道?”男人冷笑,退后一步,指着祁同伟。
“瞧瞧你这张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往那一站跟电影里的英雄似的。”
“再看你这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也不躲闪。你说你是来看病的?
“来黑诊所看病的人,哪个不是做贼心虚?哪个不是缩着脖子低着头?你倒好,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矮胖的那个插嘴:“大哥,我看他就是条子!”
“条子?”打头的男人摇摇头,“条子也没这么傻,一个人来,你小子到底什么人?”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前世身居高位太久,习惯了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那种上位者的气度,那种问心无愧的正气,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来这种地方,他根本装不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大意了。
“我就是个学生。”他继续装,“汉东大学的,肚子疼,想找个便宜诊所看看。”
“学生?”男人狐疑地看着他,“学生证呢?”
祁同伟苦笑:“在宿舍,谁看病带学生证。”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戾气:
“行,不管你是谁,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站着出去,哥几个,教教他怎么当病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过来!
这一次,祁同伟没有躲。
他抬手,稳稳接住那只拳头,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攥住,男人一愣,用力往回抽,抽不动。
“你……”
祁同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猛地一拉,把男人拽向自己,同时膝盖狠狠顶上去,正中对方腹部。
男人闷哼一声,弓成虾米,嘴里喷出酸水。
矮胖和高瘦对视一眼,一起扑上来。
祁同伟松开手,任打头的男人瘫倒在地。他侧身避开高瘦的拳头,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往下一压,一拧,咔嚓一声,关节脱臼。高瘦惨叫,祁同伟一脚踹在他膝弯,人直接跪下去。
矮胖冲到一半,看见两个同伴瞬间倒地,吓得刹住脚,转身就跑。
祁同伟没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掂了掂,手腕一抖,砖头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矮胖的后脑勺上。
矮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不动了。
前后不到十秒。
三个男人,两个蜷在地上呻吟,一个晕了过去。
打头的那个挣扎着要爬起来,祁同伟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重新摁回地上。
“你……你到底什么人?”男人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祁同伟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带我去里面的诊所。”
男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点头。
祁同伟松开脚,把他拎起来。高瘦那个还抱着脱臼的手臂哀嚎,祁同伟过去,握住他的胳膊,一推一送,咔嚓一声接了回去。高瘦愣了,没想到他会接骨。
“走吧。”祁同伟说。
三个人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平房前。
平房有窗户,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没有生锈。
窗台上空空如也,没有吊兰。
“就是这家?”祁同伟问。
“是……是这家。”男人点头。
祁同伟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打针,看见他进来,脸色一变。
“你谁啊?”
祁同伟没理她,扫了一圈四周。
木窗,没有吊兰。
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退出来,看着那三个男人。
“你们知不知道,这巷子里有家黑诊所,窗户是铁的,生锈了,窗台上有一盆枯萎的吊兰?”
三个人面面相觑,摇头。
祁同伟的心沉下去。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那个矮胖的,刚从昏迷中醒来,捂着头坐在地上,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窗户?”
“铁的,生锈的。吊兰,枯萎的。”
矮胖想了想,说:“我好像……好像见过。”
祁同伟一步跨过去,蹲在他面前:“在哪儿?”
“不是我们的地盘。”矮胖缩了缩脖子。
“是肥哥那边的,他那有一家诊所,窗户就是铁的,生锈的那种。我上个月去那边办事,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快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吊兰。”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肥哥是谁?”
打头的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畏惧:
“肥哥是这一片的老大,管着好几个街道,那家诊所是他开的,我们不敢靠近。”
祁同伟有些不信的看着他:“这里离省委大院这么近,还有黑老大?”
男人苦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有黑诊所就有黑老大,有什么稀奇,肥哥后台硬,听说区政府里有人保他,派出所都不管。”
祁同伟沉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投向巷子深处。
肥哥。
他记住了。
“带我去找他。”他说。
打头的男人脸色一变,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肥哥不是我们能惹的,他手下几十号人,你一个人去送死?”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男人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他低下头:“我带你去。但出了事别怪我。”
祁同伟点点头。
夕阳西斜,巷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跟着三个男人,往东风巷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