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办,祁同伟关上门,把窗帘拉了一半。
他坐在椅子上,解开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布料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像针扎一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青紫一片。
从左肩到右肋,像一块被人泼了墨的画布。
最深的那块淤血在肋骨下方,边缘发黑,中心泛着暗红,碰一下就让整条手臂发麻。
他拧开酒精瓶盖,棉签蘸进去,然后按在伤口上。
“呃!”
他闷哼一声,额头的汗流下。
牙齿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块硬棱。
他闭着眼,等那股灼烧感慢慢退下去。
棉签换了一根,又换了一根。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把办公室里那点细微的吸气声盖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她向着祁同伟定睛一看,目光落在那片青紫上。
同伟……
她的声音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扯断了尾音,剩下半截悬在半空。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颤抖。
你……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碰,手指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停着,像一只不知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祁同伟把衬衫往肩上拢了拢,想遮住那些伤,动作扯到了肋骨上的淤青,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他咧开嘴,挤出一个笑:
璐姐,没事,就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过两天就好了。
你骗谁呢?
梁璐激动道。
谁打的?
她情绪难以控制起来。
祁同伟没说话。
我问你是谁打的!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蒋震天。祁同伟老实说道。
那个黑社会?
你一个人去对付那个黑社会?你不要命了?
有汉东的兄弟们在,不止我一个。
那你伤成这样,他们呢?他们怎么没帮你挡?
祁同伟被她这一连串问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伸手拢了拢她耳边散落下来的碎发,指尖蹭过她的耳廓,温柔无比。
别问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梁璐的眼泪掉下来,直直的掉下来。
没有预告,没有抽泣,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出眼眶。
我后悔了,我后悔让你来东海了。
梁璐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同伟,我们不干了好不好?回汉东吧,那里有我爸在,没人敢动你。我们回汉东,你别再管这些事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
祁同伟伸手捋了捋她的秀发,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感觉到一片滚烫。
璐姐……我们回不去的。他喃喃道。
梁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这个世道,不管在哪儿,只要向上走,就注定是荆棘满地。东海是这样,汉东也是这样。
祁同伟顿了顿,手掌抚摸着她的肩膀。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你爸的羽翼底下,那不是我想活的样子。
梁璐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可是……可是我心痛……
放心吧。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的。
祁同伟喃喃道。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
……
东海市郊,山顶教堂。
柳如烟站在离祷告台五步远的地方,目光看着前面的男人。
齐恒州跪在台前,背影佝偻。
他的嘴唇动着,念着什么,声音散在空旷的大厅里,被穹顶的回音稀释成嗡嗡的低鸣。
先生,蒋震天出事了。
柳如烟低着头,恭敬的说道。
老人的嘴唇停了,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浮着一层暗沉的光。
怎么回事?
柳如烟垂下眼:
昨晚,白金汉酒店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了。蒋震天被带走,生死未卜。”
“帮会在市区十二个场子同时遭到打击,核心成员全部失踪。
齐恒州的呼吸变重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撑一下,但是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震响。
几百号人!他蒋震天手下几百号人!就算政府动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他整个端掉。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拐杖的尖端离她的鞋尖不到两寸,语气森然道:
如烟,这件事,不会是你做的吧?
柳如烟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瞬间又恢复正常。
她惶恐道:先生,您怎么能这么怀疑我?
我手底下那点人,您又不是不知道!”
“对付蒋震天?我怎么对付他?他一个人就能把我那院子的门砸了。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上次他砸我碑的时候,我还会忍?
柳如烟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齐恒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转来转去,不断审视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又矮了一大截。
最后他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
多事之秋啊。
他转过身,走回祷告台前,没有跪,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背影在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里蒙上了一层蓝紫色的薄纱。
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震天原先那些地盘……让陈疤虎先管着吧。
柳如烟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了。
陈疤虎。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这个名字。
一个在帮会里混了七八年、只会拍马屁喝酒的混混。
手上没有一条硬案,底下没有一个忠心的人。
平时见了她点头哈腰,连正眼都不敢抬一下的人。
让这种人去管蒋震天的场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如烟,你平时要处理的事情多,不然我倒是想让你接手。
齐恒州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
不过你既然不擅长这些,就让陈疤虎去顶一阵吧。
柳如烟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生说得对,这些事我确实不擅长,让陈疤虎去也好。
齐恒州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离去,越走越远。
柳如烟站在原地,没有动。
烛光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把她的轮廓拉得很长,像一根弯曲的柳枝。
老东西!欺人太甚!
骂完后,她转过身,走出教堂大门。
夜风从山顶灌下来,把她旗袍的下摆吹得翻卷了一下。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市区。
白金汉酒店的霓虹灯已经灭了。
柳如烟神色冷漠,喃喃道:
你的命……到头了。
……
东海市公安局,审讯室。
谢鹏坐在审讯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的笔录纸。
对面一个年轻人靠在铁椅上,闭着眼。
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今天下午被拖进来的时候磕在门框上留下的。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脊背贴着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干警问他,这已经是第二十遍了。
年轻人没睁眼。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
“袭警,冲卡,两样都是重罪。
年轻人眼皮颤了一下,最后依旧没有出声。
谢鹏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干警退开。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年轻人面前。
小兄弟,你背后的人是谁,你说出来,我做主,从轻处理。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吗?
谢鹏语气带着冰冷的温和,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抬头看着谢鹏,目光不躲不闪,几秒后问道:
你们这儿几点吃晚饭?
谢鹏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晚饭。
年轻人如实说,我从昨天下午就没吃过东西,公安总不能不管饭吧?
谢鹏盯着他看了两秒,退回去,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又灭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散成灰蒙蒙的一团。
嘴硬是吧?行。
他把烟灰弹在桌上。
审,我看他能撑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六点整。
审讯室外墙上的老挂钟敲响,铛,铛,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这时,年轻人忽然睁开了眼,语气自然道:
我叫韩超。
谢鹏的烟停在了嘴边,微微一愣。
隶属于汉东省吕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
你说什么?
谢鹏嘴巴睁大,心头一惊:
你知道冒充公安什么罪吗?你这是在玩火。
韩超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的档案应该快到了,公安系统内网查一下,很快的。
谢鹏盯着他,看着韩超如此的沉着心中害怕到了极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大步走出审讯室,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
手指按号码的时候在发抖,按错了一次,又重按了一次。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换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等待音像一根被无限拉长的线,越拉越细,随时会断。
然后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谢鹏慢慢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汉东的公安出现在东海,他很清楚,这件事一定有高层的默许,至少比政法委书记唐骥洋高,甚至比市委书记高。
这样的行动只为了一个黑社会,他不信,这里面一定有更加深层的原因。
而唐骥洋的电话断联,似乎正好填上那块了缺失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