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郊外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贴着地面刮,卷着枯草屑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响。
山顶教堂的尖顶戳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柳如烟沿着石阶往上走,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半截小腿。
走到半途,她听见了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歪歪斜斜地往下滚,节奏松散,带着一股子懒散到欠揍的味道。
柳如烟的脚步没停,但目光已经冷了半度。
迎面来的那道身影,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着,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一截瘦巴巴的胸膛。
脑袋两侧剃得发青,中间留一撮油亮亮的头发,缀着一根细细的小辫,走路时在肩头扫来扫去。
陈疤虎。
他看见下面突然出现的人,脚下一滑,踩空了半级台阶,身体往前一栽,手忙脚乱扶住墙才稳住。
操……
他嘴里骂了半句,抬头看见是柳如烟,那半句脏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吞进肚子里,变成一声干咳。
柳如烟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冰冷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疤虎咽了口唾沫。
他直了直腰板,努力把自己撑出一个有分量的姿态。
我……我来接受先生的指导。
他把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柳二龙头管好你的事就行了,我的事,不劳你过问。
他还在柳二龙头二字上,加重了半口气。
柳如烟的手指动了。
指节攥紧,骨节发出细碎的嘎嘎声,像有人在碾一把碎石子。
陈疤虎的脖子一缩。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阶沿上,踉跄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打飘,像一片被风吹薄的纸。
先生就在上面,你注意点,我可……我可不怕你!
柳如烟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疤虎又想退,脚却绊在了自己脚尖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倒在了地上,碎石碴子硌得他龇牙咧嘴。
一声冷哼从柳如烟鼻腔里爆出来。
她抬手,五指张开,手腕一翻……
巴掌落在陈疤虎左脸上,声音脆得像一块薄冰被掰断。
陈疤虎整个人往侧面扑了半步,脑袋磕在门框上,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脸蹲下去,眼泪鼻涕一块儿涌了出来,糊得满脸都是。
打人啦!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又尖又利,带着委屈。
柳如烟打人啦!先生救我!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浮起赤裸的鄙夷。
她一步步迈过门框,走进教堂。
她的鞋跟碾过最后一层夕照,把门外的光关在了身后。
齐恒州的嘴唇停了,祷告的词句念了一半。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目光落在陈疤虎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眉心的竖纹越皱越深。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陈疤虎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红印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凑到齐恒州跟前,弯着腰,声音还带着哭腔,像一只被踢了一脚又摇着尾巴凑回来的狗。
先生……柳如烟那个娘们她……
他指了指身后,手指都在抖。
她啥也不说,上来就打我耳光!打我事小,可……可她那是打您的脸啊!
齐恒州没看他。
目光越过陈疤虎的肩膀,落在门口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
如烟,你向来不找事,怎么今天跟一个晚辈计较起来了?齐恒州语气中多了一份严厉。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光线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半边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线。
看来先生对我,还是不够了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是故意打他的……
教堂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齐恒州的眉心动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之后才有的、压得很深的冷意。
如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当初是谁把你从泥泞中拉了出来!又是谁给了你二龙头的位置!”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在那里,兀自站着,喉咙里涌出一串阴冷的笑声。
那声音从低到高,从压抑到放肆,像一根崩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弦尾弹在铁架上,嗡嗡颤了许久才停。
她的肩膀在笑,脊背在笑,连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齐老狗!
她笑够了,收住声,目光直直钉在老人脸上。
你倒好意思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碾过石缝,声音尖细。
当初你把我从红楼里买出来,是因为什么?
她偏了偏头,嗤笑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
齐恒州的脸刹那间铁青一片。
你不过是贪我这张脸,贪我这副身子!”
“赎身?说得真好听。赎回去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柳如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
至于二龙头的位置……她笑的更放肆了,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半截白牙。
帮会里谁不知道,那个位置是用我这张脸、这副身子换来的。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撞了几下,散在彩窗的碎光里。
十八年啊……
一个女人的青春,能有几个十八年?
柳如烟声音尖锐到破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怨恨。
齐恒州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眼皮在疯狂的跳动。
前有蒋震天骂我婊子,好,他是三龙头,拳头硬,我忍。
柳如烟的声音压抑了下来。
现在呢?连这种东西……
她偏头扫了陈疤虎一眼。
也敢在我面前叫唤?我还算是黑龙会的二龙头?
陈疤虎站在齐恒州侧后方,缩着脖子。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又看了一眼齐恒州,嘴角扯了扯,想说点什么替自己争个脸,证明自己没那么废。
齐恒州盯着柳如烟,咬牙切齿道:
柳如烟!
“你要造反?
柳如烟目露凶光:
你总算看出来了。
齐恒州的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脚跟抵住祷告台的底座。
那只搭在袖口上的手慢慢收紧,指尖陷进黑袍的褶皱里。
陈疤虎这时候站直了些。
他不知道从哪挤出一股底气,往前跨了半步,指了指柳如烟,手指在空气里抖着,声音拔高了半度。
柳如烟!你疯了!跪下扇自己两个巴掌,好好认个错……
他转头,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凑向齐恒州:
先生,待会儿我帮您抽她,这女人胸大无脑,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他的话没说完。
柳如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一片薄刃贴着他脸颊划过去,寒得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听听,她对齐恒州说,语气里带着嘲弄。
你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个货色,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齐恒州没有接话。
他的脚尖开始往侧面挪,一寸,又一寸。
刹那间,柳如烟的袖口滑开半寸。
一道寒光从她指缝间迸出来,刀身细窄,像一根锋利的冰锥。
她动了。
整个人像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贴地掠过,鞋跟碾过石砖的瞬间,闷响在穹顶下炸开。
刀尖直指齐恒州的心口,快得只剩一线银光划破烛火。
齐恒州本能地侧了身,同时右手猛地一拽。
陈疤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拉过去的。
他只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攥住,整个人朝前一扑,胸口撞上什么东西。
凉、细、扎进去的感觉像吞了一口冰。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小洞。
血从洞口渗出来,沿着衬衫的花纹往下洇,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的花。
他抬起眼,看着柳如烟。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漠然,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淘汰的死物。
他想转过头看看身后,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下去,脸朝下拍在石砖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