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留孙的脸色,也跟着一寸寸白下去。
当众赔罪。
交出捆仙绳。
赔掉万年资源。
再去思过崖面壁三万年。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尤其最后一条,最要命。
思过崖是什么地方,昆仑山谁不知道?
那是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天雷常落,地火时起,巽风更是说刮就刮。
待在那里,每天光是保住自己都费劲,哪还有什么心思修行。
真要在那里熬满三万年,等出来时,惧留孙和别的金仙之间的差距,少说也得拉开三万年。
燃灯听完,也忍不住皱眉。
“玄机师侄,这惩罚……”
“是不是重了些?”
陈玄机神情不变。
“若副教主觉得不妥。”
“大可去请玉清师伯裁决。”
一句话,直接把燃灯堵死了。
燃灯嘴角抽了抽,干脆不再接。
只把目光投向十二金仙,那意思很明白——这事我也不好再扛,你们自己看着办。
广成子转头狠狠瞪了赤精子一眼。
若不是这家伙先在背后煽火,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一步。
最后,他只能叹口气,看向惧留孙。
“惧留孙师弟。”
“这处分……你可接受?”
惧留孙看见广成子这个态度,哪里还不明白。
对方显然已经不打算再替他争了。
他整个人一下像泄了气,脸色灰败,眼神都空了几分。
“……一切,听大师兄处置便是。”
说着,他颤着手,把捆仙绳扔了出去。
那绳索飞过半空,落到长耳定光仙手中。
接着,他又抛出一份资源。
然后在无数人注视下,强压着屈辱,对着长耳定光仙躬身一礼。
“定光仙师弟……”
“抢你灵宝,是师兄之错。”
长耳定光仙冷哼一声,接过宝物与资源,直接转过身去,连看都懒得再看他。
陈玄机随即吩咐。
“虬首仙,灵牙仙。”
“你二人亲自押送惧留孙前往思过崖。”
“三万年未满,不准放他出来。”
“是,大师兄!”
虬首仙和灵牙仙早就等着这一句了,立刻精神大振,上前将惧留孙押走。
燃灯见局面已成,只能苦笑。
“玄机师侄,这下你可满意了?”
陈玄机轻轻摇头。
“不是我满不满意。”
“而是规矩既然在这,谁犯了,便该照规矩来。”
“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燃灯没再说什么,只能带着剩下十一金仙离去,返回玉清宫。
定光仙这时走到陈玄机身旁,双手奉上捆仙绳,眼里满是感激。
“大师兄大恩,定光仙永生不忘。”
他本体是兔,跟脚一般,修为也不算高。
在洪荒中,没少被人看轻、欺负。
后来拜入截教,赶上教中弟子还不算太多,才得了机缘,成了随侍七仙之一,日子这才稍微好过些。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是有依靠的。
陈玄机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没多大变化。
随后,他转身面向一众截教弟子,朗声开口。
“吾截教弟子,行的是逆天争命之道,是为万物截取一线生机。”
“我等不主动作恶。”
“但也绝不任人欺压!”
“若再遇到那等横蛮无礼、凶狠毒辣之辈,你等尽可放心出手!”
这番话一出,在场截教弟子一个个只觉得胸口都热了。
风吹过山间,衣袍猎猎作响。
所有人齐齐俯身。
“我等谨遵大师兄之命!”
声音整齐又响亮,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很快,众弟子各自散去。
陈玄机也重新回洞府闭关,继续参悟法则。
上清宫中,通天教主缓缓睁开双眼,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笑意。
“分毫必争,出手又狠又准。”
“这个弟子,倒真像我。”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玉清宫中。
玉清宫内,元始端坐于诸天庆云之上。
庆云舒展,仙光流转,映得大殿一片恢弘瑰丽。
其中日月星辰若隐若现,五色毫光映照诸天,八音仙乐回荡不绝。
庆云之外,金灯、金莲、璎珞、垂珠不断垂落,像檐下雨线一般,绵绵不断。
感应到通天到来,元始缓缓睁眼,声音冷淡。
“你来做什么?”
这些年,阐截两教之间摩擦不断。
教义不同,弟子也常有冲突。
可三清毕竟相伴走过亿万岁月,情分终究还在。
通天对自己这位二兄,心里依旧是敬重的,所以语气并不强硬。
“兄长。”
“这次惩处惧留孙,的确重了些。”
“但错终究在他。”
“若不罚,截教教规便再难服众,还望兄长体谅。”
元始淡淡看着他,声音虽轻,却透着冷意。
“惧留孙是有错。”
“可既然罚都罚了,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向我示威?”
通天苦笑一声。
“兄长言重了。”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是一家。”
“人、阐、截皆属玄门一脉,彼此之间,本不该闹成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元始已经一摆手,神色越发冷漠。
“不必多说。”
“阐教有阐教之道,截教有截教之道。”
“教义不同,大道不同,本就走不到一起。”
“惧留孙虽有错,但有一点,他没说错。”
“你截教门下,多是些被毛戴角、湿生卵化、福缘浅薄之辈。”
“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你如此收徒,截教早晚要毁在他们手里。”
通天听到这里,呼吸一下重了几分。
哪怕他道心坚凝无比,此时也还是起了波澜。
“被毛戴角,湿生卵化,福缘浅薄……”
“兄长竟也如此看我截教弟子?”
元始目光冰冷。
“事实如此。”
“我不过实话实说。”
通天脸上的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兄长看不起我截教弟子。”
“那阐教十二金仙中的黄龙真人,本体也是一条黄龙。”
“岂不也是湿生卵化、被毛戴角之辈?”
“既如此,兄长当初为何又收他为徒?”
元始声音顿时抬高几分。
“黄龙乃祖龙血脉,跟脚不凡,资质出众。”
“你那些弟子,又如何配与他相比?”
通天冷笑一声。
“跟脚不凡?”
“资质出众?”
“怕是因为黄龙一族送上了九龙沉香辇,兄长这才收下他吧。”
“不然,为何到如今,其他十一金仙手里皆有灵宝护身,偏偏黄龙真人什么都没有?”
这话刺得太狠。
元始脸色当场一沉,怒意陡生。
“通天!”
“你这是在质疑我?”
通天也半步不让。
“既是事实,为何不能说?”
一时间,玉清宫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成实质。
空气都像被两位圣人的气机锁住。
可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声“撕啦”轻响忽然传来。
虚空被人直接撕开。
太清老子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随着他现身,一股柔和阴阳之力缓缓铺开。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压迫感,顷刻间像冰雪遇春风,悄然散去。
太清看了看两人,皱起眉头,轻声呵斥。
“都是同门兄弟,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惧留孙有错,罚了便罚了。”
“可你们若继续闹下去,让外人知道,玄门正宗、盘古三清,岂不成了洪荒笑话?”
三清之中,太清最先化形。
当年一起游历洪荒时,也多是他照顾两位弟弟。
因此,他的话一出口,元始与通天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通天不愿久留,只朝太清作了个稽首,便转身离开。
元始则冷哼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
太清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本便是一家。”
“人、阐、截之间,不该如此生分才是。”
说完,他身影一闪,也离开了玉清宫。
岁月无声。
距离惧留孙被罚入思过崖,又过去了整整一万年。
这一万年里,因为有定光仙与惧留孙这件事在前,阐教和截教都收敛了不少。
彼此之间的冲突少了。
可与此同时,来往也比从前更淡。
双方几乎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表面上倒算平静。
可那层关系,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薄。
另一边,陈玄机闭关参悟法则,也终于有了真正突破。
空间、雷霆、造化、阴阳四大法则之中,他已将空间法则与雷之法则参悟至一成。
换句话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顶上三花盛放,正式证入大罗金仙。
从此金性不朽,永恒自在,万劫难灭。
可他并没有急着突破。
而是继续沉下心,参悟造化与阴阳两道法则,同时不断积累法力与道行。
因为大罗之境,与前面那些境界一样。
积累越深,破境后越强,未来能走的路也就越宽。
陈玄机心中早有打算。
至少,也要等四大法则都参悟到一成,再去冲击大罗。
既然造化、阴阳尚未圆满,那就没必要着急。
而思过崖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地方处于昆仑极偏僻之地,灵气稀薄,沿途荒凉得几乎看不见生灵。
连低阶草木精怪都懒得往这里靠。
崖顶之上,惧留孙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得厉害。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种仙风道骨的样子。
天穹之上,雷霆轰落。
地底深处,地火不时喷涌。
他只能一次次调动法力去抵挡。
每挡一轮,体内的法力便要被耗去大半。
好不容易扛过一波天雷地火,他才喘着粗气,在一旁勉强盘坐下来,吐纳恢复。
表面上,他看似还算平静。
可实际上,他心里早已滋生出越来越重的怨念。
不公!
太不公了!
抢长耳定光仙灵宝这件事,本就是赤精子在背后拱火。
若不是赤精子挑唆,他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可除此之外,他更恨陈玄机。
不过抢一件灵宝,还没真正抢到手,就被定下如此重罚!
而广成子呢?
明明知道事情里有赤精子的影子,却一句话都不替他说,眼睁睁看着他被扔来思过崖受苦。
还有其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金仙。
等他出了事,这么多人,竟没一个来看过他!
一股股戾气,在惧留孙心里越积越深。
他恨赤精子。
恨陈玄机。
恨广成子。
也恨所有袖手旁观的人。
那怨恨翻来覆去,搅得他双目都隐隐发红。
与此同时,西方大地,须弥山。
八宝功德池旁,菩提树下,丝丝缕缕金辉从树叶之间落下,像薄纱一样披在接引与准提身上。
四周一片宁静祥和。
仿佛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忘掉所有烦恼。
可忽然间,这份平静被打破。
接引睁开双目,遥遥望向东方,面露讶色。
“昆仑山中,竟生出了好重的一股戾气。”
准提也被惊动,疑惑道。
“师兄如何得知?”
毕竟昆仑山同样是圣人道场,有圣人道蕴遮蔽。
按理说,即便是他们,也难以随意窥探。
接引轻轻一笑。
“你莫非忘了,我那恒河梦界?”
准提这才反应过来。
西方二圣之中,准提修寂灭大道,接引修因果大道。
而接引又自因果大道中悟出一门绝顶神通,名为恒河梦界,也叫梦中证道之法。
借此法,可在修士梦中构建梦界。
梦界越完善,修士道行越深。
更关键的是,此法能穿梭梦境,进入他人心神,哪怕在圣人道场之内,也很难被完全阻断。
准提眼神一亮。
“原来如此。”
“那敢问师兄,昆仑山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接引闭目感应片刻,很快便笑了。
“阐教与截教又生嫌隙。”
“十二金仙之一的惧留孙,被罚到思过崖面壁三万年。”
“思过崖环境恶劣,他心中怨念极深。”
“那股戾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准提眸光一动,显然立刻想到了什么。
“三清若始终和和气气,东方便稳如磐石。”
“如此一来,我西方便永远难有大兴之机。”
“唯有三清之间生出裂隙,我西方才有机会。”
“这个惧留孙……”
“或许能像燃灯那样,先埋下一颗种子。”
“将来待其长成,自能助我西方一把。”
接引微笑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阐、截教义本就相悖,早晚都要起冲突。”
“我等如今出手,不过是让这一切来得更快一些。”
准提已忍不住催促。
“师兄,那便快些动手吧。”
“我西方若真能大兴……”
想到那一幕,他心里都难免生出几分激动。
接引轻轻颔首,瞬间入梦。
恒河梦界展开,元神一念横跨无尽山河,直接来到昆仑山思过崖上空。
思过崖前,惧留孙只觉得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光。
紧接着,意识便猛地一沉。
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出现在一片诡异梦境之中。
无边戾气映照之下,他的梦境显化为一片黑色汪洋。
海面无边无际,天穹漆黑,偶尔有紫色电光一闪而过。
海水翻腾不休,卷起亿万丈高浪。
而惧留孙的元神,便像一只小船,孤零零漂在海中,随时都要被巨浪吞没。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绽开一团璀璨金光。
金光化作一道身影,正是接引。
他立于高空,神情悲悯,周身佛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暴虐翻滚的漆黑海水都被强行抚平。
惧留孙抬头一看,立刻认了出来。
“接引师叔……”
“您怎么会在这里?”
接引拈花一笑,声音温和。
“我西方教,向来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吾感知到你心中戾气深重,故而前来,为你化解。”
惧留孙闻言,下意识摇头。
“弟子心中并无戾气。”
“不敢劳烦师叔。”
他虽然心里确实憋了无数怨恨,可也很清楚,自家师伯师尊都不喜欢西方教。
此刻自然不敢轻易与接引扯上关系。
接引却只是微笑着问。
“师侄所言,果真如此?”
说话间,他眼底不知何时浮起淡淡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可怕魔性,能一点点模糊人的神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惧留孙眼中,也渐渐浮现出同样的淡金色光芒。
而他心中本就压着的戾气,也开始疯狂滋长。
三倍。
五倍。
十倍。
直到最后,那些怨恨彻底吞没了他大半理智。
惧留孙猛地攥紧拳头,满脸狰狞,大声吼道。
“师门不公!”
“我惧留孙,不服!”
接引脸上笑意更深。
“我西方虽贫瘠。”
“却向来最讲公正。”
“师侄,可愿入我西方教?”
惧留孙眼底金光剧烈闪烁,嘴里本能地还想抗拒。
“不愿……”
可下一瞬,那三个字便被另一道更重的意志碾碎。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最终吐出三个字。
“我愿意。”
接引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待你将来完成使命,便来我西方。”
“共享我西方气运。”
所谓使命,自然便是继续挑动三教矛盾,让三清离心,让东方根基出现裂痕,从而给西方制造大兴机会。
说完之后,接引念头一动,一枚金灿灿的菩提子出现在指尖。
他屈指一弹。
那菩提子便直直打入惧留孙元神最深处,落在真灵所在。
从此以后,这枚菩提子会日日夜夜旋转不止,持续放大他心中的戾气与不甘。
种下这一手后,接引微微一笑,撤去恒河梦界。
元神也在一念之间返回了西方。
思过崖上。
惧留孙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最深处,一缕阴戾之色飞快闪过,转瞬又消失不见。
又是几千年过去。
这段时间里,陈玄机一边参悟法则,一边指点随侍七仙与四大亲传。
偶尔还会亲自去贡献阁查账,把弟子们的贡献点数重新整理校正。
有空的时候,也会去上清宝库检查资源增减。
再偶尔心血来潮,便召集几十位弟子开一场上清仙宴。
喝香茶,赏山景,论道谈心,顺便磨砺道心,日子倒也过得痛快。
这一日,上清峰下,一道飞瀑之前。
陈玄机正静坐悟道,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呼喊。
“大师兄!大师兄!”
“昆仑山下来了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说要见您!”
声音刚落,一道青影便已冲到近前。
正是虬首仙。
陈玄机睁开眼,眉头微挑。
“虎背熊腰的壮汉?”
他想了想,自己似乎并不认识什么这样的人。
虬首仙连连点头,继续说道。
“那人左手抓着一条青蛇,右手提着一条黄蛇,气势很足,看着像巫族。”
“他说是奉后土祖巫之命,来请大师兄去不周山作客。”
陈玄机一听,目光顿时一动。
“左手青蛇,右手黄蛇……”
“原来是夸父。”
当初他去不周山拜访后土时,在后土部落里见过夸父。
对方性子豪爽,不像别的大巫那样暴烈好战,和他相处得还算投缘。
虬首仙满脸羡慕。
“不愧是大师兄,连祖巫都亲自派人来请……”
陈玄机笑了笑,起身随他一起下山。
没过多久,便在昆仑山脚下见到了夸父。
对方还是当年那副打扮。
只是看起来比以前更加魁梧,身上的肌肉像岩石一样鼓着,站在那里就有种十足的压迫感。
夸父见到陈玄机,立刻哈哈一笑,拱手行礼。
“见过道友。”
“这么久不见,道友道行又精进不少啊。”
夸父本就是大罗金仙境的大巫,眼力极强。
一眼便看出陈玄机离大罗也只剩半步。
陈玄机摆摆手,语气谦和。
“不过是些小进境,算不得什么。”
“倒是后土祖巫让你专程前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交代?”
夸父挠了挠头,直来直去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自东王公陨落之后,后土祖巫从紫府洲回来,似乎又生出不少新的感悟。”
“这段时间,她时常念叨什么轮回、六道之类的话。”
“前些日子更是说,要去血海走一趟。”
“所以特意让我来请你一起过去。”
“六道……轮回?”
陈玄机心里顿时一震。
轮回之事,不正是后土未来证地道圣人的关键么?
难道说,现在的后土,已经隐隐摸到自己的成道机缘了?
按照洪荒大势来看,第一次巫妖大战之后,女娲成圣,继而诸圣归位。
再往后,便该轮到后土以大慈悲、大仁心,身化六道轮回,证地道圣位。
真算时间线的话,如今后土开始感悟轮回,倒也说得过去。
而陈玄机想到轮回,脑中立刻又浮现出另一个更关键的词——地府。
六道轮回若出,洪荒众生便有了转世归处。
可光有轮回规则,还远远不够。
想让轮回真正运转起来,还得有一整套负责掌管、维系、裁断的体系。
那便是地府。
酆都大帝、罗酆六天、十殿阎罗……
若自己能趁后土化轮回之机,提前布局,把地府体系立起来。
那所得功德和气运,将难以想象。
不仅对他自己有巨大好处,也能为截教再添一份惊人底蕴。
想到这里,陈玄机立即问道。
“不知后土师叔如今身在何处?”
夸父答道。
“后土祖巫现在还在不周山等你。”
“原来如此。”
陈玄机点点头,随即转身看向虬首仙,认真叮嘱。
“我随夸父大巫走一趟不周山。”
“你去告诉多宝、金灵他们,让他们继续看好截教上下,维持三阁运转。”
“教规之事不可松懈。”
“也尽量少与阐教弟子起冲突。”
“若真有解决不了的大事,便用通讯玉牌传信给我。”
自从截教教规立下后,通天教主便亲手炼制出一批通讯玉牌。
门下弟子,几乎人手一枚。
不但能传讯,甚至还能映出影像,方便得很。
虬首仙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大师兄放心。”
“这里有我呢,绝不会出岔子。”
陈玄机点了点头。
“那便出发。”
夸父闻言,直接展开大巫真身。
转眼间,整个人已化作一尊数万丈高的巨人。
他一呼一吸间,云雾聚散。
迈步时,大地都跟着发出沉闷轰鸣。
随便一步踏出,便跨越极远,赶路速度快得惊人。
而陈玄机如今已悟得一成空间法则,速度同样极快,并不逊色于他。
于是两人一路同行,风驰电掣,没多久便赶到了洪荒中心——不周山。
不周山巍峨无边,天地威压浩荡。
到了后土部落后,夸父先行离去,处理别的事务。
不多时,一缕淡淡幽香飘来。
一道身影从远处走近。
正是后土。
她仍旧穿着一袭淡黄色衣裙。
肌肤胜雪,眼眸清润,腰肢纤细,步伐轻缓。
可和从前相比,她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道韵。
像天地在她周围悄悄流转,让人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某种说不清的深远与慈悲。
这一瞬之间,陈玄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根本不是一位准圣层次的大能。
而是一尊真正立在天地绝顶的圣人。
他心头猛地一震,像有惊雷在识海里连着炸开,眼底的惊色压都压不住。
因为后土周身缭绕的那股气韵,实在太浓了。
那不是普通强者能有的道意。
那是一种近乎圆满、近乎无缺的圣人道蕴。
甚至和他那三位师长身上散出的气息相比,也已经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眼前的后土,明显已经摸到了混元的门槛。
再往前半步,她便能真正踏进混元大罗金仙的领域。
换句话说。
现在的后土若想证道,恐怕真的只差一个念头。
后土看着陈玄机那副被震住的模样,嘴角轻轻扬了一下,眸中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你看出来了?”
陈玄机这才回神,立刻拱手行礼,语气也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师叔身上的道韵如此浓厚,莫非已经悟到了混元的玄妙?”
陈玄机心里很清楚。
借鸿蒙紫气成道,那叫圣人。
以自身参透法则,走自己的大道圆满而证,那才叫混元大罗金仙。
两者虽都立在绝巅,可路数却不相同。
圣人元神寄托天道,于洪荒之内,几乎能无穷无尽借来天道之力。
法力浩荡,绵延不绝。
单论在洪荒中的优势,圣人的确更强。
但混元大罗金仙修的是自身道果,修的是不假外物的真我大道。
若跳出洪荒,反而是这种存在更有底气。
后土闻言,浅浅一笑,神色从容得像春风拂水。
“你说得没错。”
“吾心中之道已经成形。”
“若要踏入混元,也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陈玄机压下心里的波澜,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敢问师叔,所走的是哪一条大道?”
后土唇边那一抹笑,慢慢淡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远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轮回大道。”
四个字落下的时候,连周围空气都像是静了一瞬。
后土缓缓说道。
“当年在紫府洲,我亲眼见到东皇太一覆灭仙庭。”
“那一战太惨了,天地昏暗,血雨倾落,亿万修士在我眼前陨灭。”
“我那时便在想,这洪荒之中,众生苦苦修行,最后若只是死后魂散,倒也罢了。”
“可许多修为有成的大能,身死之后元神并不消失。”
“他们会被天地间的煞气侵蚀,慢慢扭曲,最终化作邪灵,反过来祸害洪荒。”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陈玄机却能从她眼底那一点沉色里,读出她当初看到那一幕时的难受。
后土继续说道。
“后来我在血海苦思许久。”
“日日推演,反复琢磨,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便是另外开辟出一处特殊之地。”
“不管洪荒生灵修为高低,不管是凡灵还是大能,一旦陨落,元神都要去那里。”
“我将那里,称作六道轮回。”
陈玄机听得越发认真,呼吸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后土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若六道轮回立下,洪荒便真正有了死后归处的规则。”
“众生陨落后,元神不用再流落荒野,也不必在煞气里沉沦,更不会因迷失而再造杀孽。”
“等他们将身上的业力慢慢洗净,还完因果,便可依照各自情况入六道转世。”
“如此一来,天地少了无数冤魂恶煞。”
“洪荒也不必再承受更多无序与压力。”
“于众生有益,于天地也有益。”
“这是一条能长久运转下去的路。”
她把自己这些年参悟所得,一点一点讲给陈玄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