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紫禁城的泔水车晃晃悠悠地推向了神武门。
冷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在空旷的宫墙夹道里来回打转。
小邓子穿着一身破烂发馊的杂役灰布衫把脑袋死死埋在胸口。
他推着那辆装满夜香的木头车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三道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血诏此刻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他单薄的皮肉彻底烧穿。
“站住!什么人!”
神武门前两把交叉的绣春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森冷寒芒。
一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百户大步走上前来,眼神如钢刀般上下打量着这名瑟瑟发抖的杂役。
小邓子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石板上。
“军爷明鉴……奴才是负责清理御膳房泔水的贱役,奉命出宫倒泔水。”
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名百户没有说话而是绕着泔水车转了一圈。
他甚至还戴着皮手套在发臭的桶沿上敲了两下。
这短暂的沉默让小邓子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甚至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致命的一刀。
然而头顶却传来了一声充满轻蔑的嗤笑。
“滚滚滚!臭气熏天的东西,赶紧推出去别在这儿脏了老子的眼!”
百户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挪开路障放行。
小邓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推着那辆沉重的泔水车几乎是逃命般地冲出了那道宛如鬼门关的城门。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城外冰冷的空气。
“列祖列宗保佑……皇上,奴才成功了!”
小邓子望着漆黑的夜空激动得泪流满面。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创造了奇迹,靠着机智与勇气瞒天过海救大武王朝于水火之中。
但他根本不知道就在神武门高耸的城墙阴影深处。
那名刚刚放他出城的锦衣卫百户正恭敬地向站在暗处的沈青低头复命。
“指挥使大人,那只小老鼠已经顺利放出去了。”
沈青按着腰间的刀柄,望着夜色中那个疯狂奔逃的单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太师料事如神,这皇宫里的小崽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传令沿途所有的暗桩,谁也不准动这小太监一根寒毛。”
“必须让他平平安安地把那催命的血诏送到南边去。”
伴随着这道命令下达,一张笼罩整个大武王朝的血色巨网悄然张开。
半个月后,千里之外的江南镇南王府。
这片富庶水乡的奢华排场丝毫不逊色于京城的紫禁城。
镇南王周泰端坐在铺着金钱豹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枚剔透的极品翡翠核桃。
他虽年近五旬但常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满面红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强势威严。
而在他脚下的猩红地毯上,小邓子正像一条只剩半口气的死狗般趴在那里。
连续半个月的亡命狂奔已经耗尽了这个少年太监所有的生命力。
他衣衫褴褛双脚溃烂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依然死死将那三个沾满汗水和污垢的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这是陛下用咬破手指写下的血诏啊!”
小邓子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凄厉悲绝。
“陆贼篡国!陛下被囚深宫,求王爷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发兵勤王救驾啊!”
说完这句话小邓子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镇南王周泰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他冲着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上前将那几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取了过来恭敬递到王爷手中。
周泰展开那块布满暗红色血迹的绢帛。
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字字泣血的求救之语。
这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眼底不仅没有生出半点臣子该有的悲愤与忠诚。
反而涌起了一股如同饿狼见到鲜肉般的贪婪之光。
“清君侧诛国贼,与诸王共享天下?”
周泰轻声念出这最后几个字,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好一个共享天下,咱们这位在深宫里长大的小皇帝还真是天真得让人心疼啊。”
他将那份血诏随意地扔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地上的小太监。
“来人,把这位忠肝义胆的小公公带下去找最好的大夫用好药吊着命。”
“他可是咱们起兵造反、名正言顺打进京城的最好人证。”
管家心领神会立刻叫来几名心腹侍卫将小邓子抬了出去。
三天后的深夜,镇南王府的地下密室内灯火通明。
大武王朝仅存的三位实力最强手握重兵的异姓藩王悄无声息地聚在了这张圆桌旁。
除了东道主镇南王周泰,还有雄踞西北的平西王吴三桂以及镇守东北的定北王李成梁。
这三个老狐狸平日里为了争夺地盘和粮饷没少在背地里互相使绊子暗杀。
但今夜他们却因为一张薄薄的带血绢帛破天荒地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两位老哥哥,皇帝的衣带诏你们也都看过了,说说想法吧。”
周泰端起酒碗率先打破了密室内的沉闷气氛。
平西王冷笑一声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还能有什么想法?那个叫陆焱的武夫这些年在京城里搞得乌烟瘴气。”
“先是弄权杀皇子后来又推行什么连坐法弄得天下大乱。”
“咱们这些外放的藩王哪个不是整天提心吊胆,生怕那活阎王哪天想起来削藩把咱们的脑袋也给砍了?”
定北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响。
“吴兄说得对!那姓陆的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根本没把咱们这些镇守一方的功臣放在眼里。”
“咱们手里握着三十万精锐大军难道还真要一辈子看他一个阉党头子的脸色行事?”
定北王眼中凶光毕露手指重重地在那份血诏上点了点。
“以前咱们忌惮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师出无名,若是妄动便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皇帝亲自写了这衣带诏求咱们进京勤王。”
“有了这块遮羞布咱们就是奉旨讨贼的大功臣!”
镇南王周泰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野心不再有丝毫掩饰。
“两位老哥哥倒是与本王不谋而合。”
“陆焱那厮就算真如传闻中那样踏入了陆地神仙境,能够以一当百甚至以一当千。”
“但他能挡得住咱们这三十万百战虎狼吗?他能杀得光咱们铺天盖地的火器营吗?”
周泰站起身走到密室墙壁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一统江山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一路向北最终死死按在了京城的位置上。
“只要咱们大军攻破紫禁城宰了陆焱那个魔头。”
“那小皇帝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的软柿子?”
“到时候这万里锦绣河山谁做主还说不定呢!”
权力的诱惑就像一剂无解的猛毒彻底腐蚀了这些封疆大吏的理智。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江山社稷,在那个至高无上的龙椅面前连个响屁都不如。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堂而皇之起兵夺权的借口。
而周承安这道天真烂漫的血诏恰好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缺。
密室内的三人相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的共识。
“既然如此那就别犹豫了。”
平西王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入面前那碗烈酒之中泛起一丝腥甜的气味。
定北王和镇南王也纷纷效仿,三人的鲜血在粗糙的海碗里迅速融合。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周泰端起那碗血酒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之气。
“今日我等三王歃血为盟,集结三十万大军挥师北上!”
“诛国贼清君侧,还我大武朗朗乾坤!”
三只海碗在半空中重重撞击在一起。
辛辣的烈酒混合着腥甜的血液被这三个野心勃勃的诸侯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
一封言辞激烈打着奉天靖难、诛杀奸臣陆焱旗号的讨贼檄文。
如同漫天飞雪般随着无数匹快马疯狂传向大武王朝的四面八方。
檄文所过之处天下震动。
镇南王、平西王、定北王三路大军同时拔营起寨。
三十万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铁甲雄师犹如三条黑色的恐怖狂龙。
以摧枯拉朽之势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战火瞬间在南方的大地上彻底点燃。
硝烟的气息顺着长江的水流一路向北蔓延。
镇南王府的城门楼上,周泰看着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得意地放声狂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谋士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给本王传令三军全速推进!”
“谁能第一个砍下陆焱那狗贼的人头,本王赏他黄金万两官升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