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山如其名。
常年笼罩在阴郁的瘴气中，草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山道两旁散落着不知名兽类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半山腰处，几道粗糙的阵纹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散修们布置的迷踪阵与预警阵，对付凡人和野兽绰绰有余，但在真正的修士眼中，粗陋得如同孩童的涂鸦。
二狗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枝败叶上，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时不时瞥向身后。
他本是个见风使舵的市井泼皮，带路不过是想碰碰运气。
若是这白裙少女修为高深，他便能狐假虎威捞点好处。
若是这少女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被山上的神仙老爷们拿下，他也能顺势倒戈，换几块碎银子。
凡人的生存智慧，往往就是在这种刀尖舔血的权衡中磨砺出来的。
芥末步履轻盈，白裙在污浊的瘴气中不染尘埃，她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阵法，只是径直向前走。
对她来说，这种形式大于实用性的凡阵完全没有特意破，只是脚步落下，那足以绞杀炼气期修士的阵法光幕便消融了。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处洞府外的平地。
前方是一座开凿在山壁上的巨大洞府，洞口矗立着两根挂满白骨的石柱，透着森然的煞气，看着比妖兽洞还有邪气。
刚踏入平地，前方的阴影中便传来一阵轻浮的笑声。
“哟，今儿刮的是什么风？居然吹来个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一个穿着灰袍面容枯瘦的散修从洞府旁的巨岩跳了下来，拦在路中。
他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眼窝深陷，目光在芥末那精致的面容和纤尘不染的白裙上游走，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这种美人胚子假以时日，肯定会有人喜欢。
“居然只是个凡人？”散修神识一扫，发现芥末身上竟无半点灵力波动，顿时胆子更大了。
他搓着手，嘿嘿怪笑：“小丫头，这黑风山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过相见即是有缘，看你骨骼清奇，日后必成大器，必有仙途啊！”
“不如随本仙师进去，让本仙师亲自为你摸骨测灵，提前结个善缘，如何？”他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鬼话，一边伸出干枯的手掌，竟试图去摸芥末的脸颊。
也许是在他们的地盘，不必担心他人告密，对方也跑不了，此刻的他是连演都不演了。
二狗缩在后方，心头猛地一跳，这仙子不会是个花架子吧？连灵气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弓起腰，一只脚已经悄悄向后挪去，准备随时卖队友跑路。
“轰！”
还没等散修靠近，天地间便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苍穹之上，一道紫色的惊雷如同狂龙出海，撕裂了重重阴云，带着煌煌天威，笔直地劈落在那名散修的头顶。
对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刺目的紫光一闪而逝，那名炼气五层的散修，连同他眼中的贪婪一起化作了随风飘散的黑色劫灰。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还在向外冒着青烟。
微风吹过，劫灰飘散。
二狗那只刚挪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就秒了？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脑瓜子嗡嗡作响。
法器阵法符咒呢？仙师斗法不都是这些起手的吗？
“仙……仙子威武！仙子法力无边！劈死这帮王八蛋！”
二狗的反应极快，短暂的呆滞后，立刻扯起嗓子大喊起来，心中满是抱上通天大腿的狂喜。
只要大腿够粗，他二狗就是这黑风山最狂的狗！
芥末没有理会二狗的聒噪，她甚至都不用神识探查洞府内的情况，只是站在原地就能明了。
因果业障，如暗夜明灯。
洞府内，原本正在饮酒作乐的散修们被这声惊雷惊动，纷纷提着法器冲了出来。
足有十几号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炼气八层。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人形焦坑，又看了看负手而立的白裙少女，眼中惊疑不定。
“阁下是何人？为何毁我山门，杀我师弟！”一名满脸横肉的修士厉声喝道，暗中却已经捏碎了一张传讯符，并举起法器杀了过来。
芥末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人，这些人的身上缠绕着浓郁化不开的黑色怨气。
那是无数凡人临死前的绝望与诅咒，是他们为了几块灵石灵药，肆意屠戮生灵留下的因果业障。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黑风山上没有一个无辜之辈。
九霄之上，雷云疯狂翻滚，仿佛苍天发怒。
下一刻，漫天紫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啊！”
“救命——”
惊恐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狂暴的雷鸣声彻底淹没。
心有邪念图谋不轨者，杀！
身缠枉死怨气者，杀！
草菅人命者，杀！
雷霆如雨，接连落下。
前一秒还在大放厥词的修士们，下一秒就化作几摊散发着焦糊味的黑灰，连神魂都被天雷剿得干干净净。
整个黑风山仿佛迎来了末日天谴，每一道雷光闪烁，便意味着一条罪恶的生命被彻底抹除。
那些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器、护盾，在天地雷罚面前，脆弱得如同糊窗户的薄纸，触之即溃。
二狗躲在一块巨石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看着眼前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场景，吓得尿了裤子，却又忍不住疯狂呐喊：“劈得好！劈死这帮狗娘养的！”
这些散修平日里作威作福，视凡人为草芥，此刻在天威面前，却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不过十息时间。
雷霆散去，黑风山半山腰一片死寂。
十几名散修，只剩下一地焦黑的坑洞。
二狗在后面看得热血沸腾，嗓子都喊哑了。
芥末迈步走入洞府深处。
在洞府石室中央的石床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修士.
他穿着一袭整洁的道袍，相貌堂堂，修为已达筑基初期，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双目微闭，双手捏着法诀，仿佛外界的毁天灭地都与他无关。
师弟的飞灰飘在他脸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镇定，冷酷，逼格十足。
听到芥末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像是带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悲悯与嘲弄。
芥末看着这个故作高深的修士，不清楚他想做什么，旁边的二狗悄声说这是他们的大师兄。
“我猜，你是附近某个村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修士吧？”
大师兄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芥末，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不用多说他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以前也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仗着自己有些微末神通，便以为可以铲凶除恶，荡平世间不公？呵呵，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也有过那样的梦，但你根本不知道，这修仙界到底有多么的黑暗！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拯救那些凡人？”
“天真！你以为这世间的恶，是凭你几道雷法就能劈干净的？”
大师兄伸手擦去脸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随即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世间的罪恶与残酷。
“我们不过是这庞大黑暗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你所看到的罪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修仙界，是吃人的！”
他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悲壮与深沉，准备将他隐忍多年自以为看透的修仙界黑幕，倾囊相授，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感受一下什么叫绝望。
“让我猜猜。”
芥末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是不是你们背后的宗门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大师兄的声音戛然而止，高举的双臂僵在半空，眼中的深邃瞬间被错愕取代。
芥末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什么逐出宗门，沦为弃徒，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目的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弃徒’做黑手套，以此保全宗门的名声。”
“你们在这黑风山圈养妖兽，压榨凡人，能骗的骗，不能骗的就明目张胆的抢，而搜刮来的天材地宝和灵石，大头都上交给了宗门，要是出了事，宗门便可推得一干二净。”
“作为交换，宗门暗地里给你们提供庇护和功法，你们的待遇也比以前更好。”
“我说的可对？”
芥末微微偏头，漆黑的眼眸中透着洞悉一切的淡漠。
“……”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师兄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他自以为是的黑暗真相，就这么被对方轻飘飘地几句话扒了个底朝天。
原以为能有朝一日在生死关头说出，好欣赏到别人三观震碎的表情，要知道他当初可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不错。”大师兄咬着牙，脸色铁青。
“看上去我们像丧家之犬，其实宗门背地里一直与我们有联系。甚至我们这些‘弃徒’的待遇，比宗门里的一般外门弟子还要好！”
他试图重新找回那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冷笑道：
“既然你猜到了，就该知道我们背后站着的是什么庞然大物。你若敢动我，便是与整个……”
“那么，你背后的宗门是谁？谁又负责与你们交易？”芥末再次打断他的废话，直奔主题。
“哼，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哼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拇指粗细的雷霆从洞顶劈落，精准地劈在了大师兄的大腿上。
大师兄的豪言壮语顿时化作杀猪般的惨叫，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腿处的血肉被雷霆瞬间碳化，剧痛让他的冷静彻底崩溃。
芥末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筑基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无语。
看他刚才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还以为他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底牌。
结果一道最轻微的雷击，就让他原形毕露。
“别劈了别劈了！我说！我全说！”大师兄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跪伏在芥末脚下，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逼格与悲壮。
“是青云城外的玄水宗！我们是玄水宗外门执事王长老的人！每月初五，宗门都会派人来后山交接物资，我只是个办事的，仙子饶命啊！”
他浑身发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一点，又是一道雷霆劈下来。
芥末没有理会他的求饶，目光忽然越过石室，看向洞府之外。
她察觉到有一道隐晦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气息的功法路数与地上这个大师兄同出一源，却更加凝练，显然是玄水宗的人。
看来是交接的人到了。
也好，省得她再跑一趟玄水宗去核实。
芥末目光扫过洞外那些焦黑的坑洞，由于刚才雷劈得太干净，除了焦土，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倒也不容易引起警觉。
“你的人到了，去交接。”芥末下巴微抬，示意跪在地上的大师兄。
“啊？”大师兄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
“是！是！我这就去把人引进来！”
这少女竟然让他去交接？她就不怕自己趁机向人求救，反杀她？
真是个涉世未深的蠢货！大师兄心中狞笑，表面上却装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以防她察觉。
只要能和宗门的人汇合，管你什么雷法天才，玄水宗的内门师兄定能将其镇压。
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后山走去。
芥末当然不担心通风报信，一个筑基期加一个金丹期，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是想看看，一个小村庄究竟能牵扯出多少业障。
这所谓的修仙界黑暗，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能来帮衬的，必然也是为虎作伥之辈，顺手劈了权当替天行道。
大师兄跌跌撞撞地走向后山通道。
芥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二狗则远远地吊在最后，探头探脑。
后山乱葬岗。
阴风阵阵，鬼火磷磷。
大师兄拖着残腿，终于看到了前方站在一座孤坟前的黑衣人。
“王长老！救命啊王长老！”
大师兄仿佛看到了救星，居然是王长老亲自前来，这下有救了，立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有个妖女闯了黑风山，杀了所有师弟，您快出手镇压她！”
黑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阴鸷的面孔，他看了看大师兄血肉模糊的大腿，眉头微皱。
“怎么弄成这样？这个月的供奉呢？”
“供奉还在洞府里！那妖女就在后面，长老快……”
大师兄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
黑衣人的手掌如同一柄利刃，直接贯穿了他的心脏，抽出时还捏着一颗破损的心脏。
“长老……你……”大师兄口中涌出大股的鲜血，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
“宗门最近风声紧，上面有大人物要来青云城巡查，你们这群弃徒和那些散修，手脚太不干净，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黑衣人语气森寒，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其他人借妖女之手死绝了也好，省得老夫亲自动手，至于供奉，老夫自会去取。”
砰。
大师兄的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他寄予希望的长老反而给予了他死亡的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宗门暗子”的身份，在上位者眼中，比手套更加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