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此刻唯一的主宰。
它并非凡俗间拂过树梢的微息，而是自九天罡煞之处奔袭而下的洪流，裹挟着亘古不化的寒意与万钧雷霆的余威，在云涧身周呼啸盘旋。
那风声凄厉如鬼哭，又雄浑似神吟，将他的衣袂与发丝狂乱地撕扯、扬起，仿佛要将他从这片天地间连根拔起，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未知深渊。
云涧整个身子开始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托起。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它并非粗暴的蛮力，而是一种精妙绝伦的牵引，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将他从坚实的大地上剥离。
起初，是脚尖离地，随即是双膝、腰腹……整个身躯被稳稳地承托在半空中，离地三尺，悬而不坠。
这奇异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麻意，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缕虚无的风，一片飘落的叶。
然而，他的努力只是让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片被蛛网缠住的枯叶，越是挣动，便陷得越深。随即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映出的是一片混沌翻涌的苍穹。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动都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在他身侧三步之遥，夏泫之如一尊沉静的玉雕，亭亭而立。
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裙摆在罡风中漾开如水波般的涟漪。与云涧的失措截然不同，她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凝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与肃穆。
一双本就生得极大的眸子，此刻更是睁得滚圆，那眸子澄澈如最剔透的紫水晶，内里清晰地倒映着云涧悬空的身影，以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审视，亦非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探究与某种宿命感的凝视。
葡萄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纤长的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青影，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混乱都隔绝在外，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颠覆常理的一幕。
“夏泫之……”云涧的声音干涩沙哑，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怎么回事？”
夏泫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他写满惊骇的脸庞，缓缓移向他身后那片愈发阴沉的天际。
那里，云层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墨汁浸染后又沉淀了亿万年的暗紫色，其间电光隐现，如沉睡的巨龙在翻身。
她樱唇微抿，朱红的唇瓣因用力而显出几分苍白，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吐出的气息也化作了一缕白雾，转瞬即逝：
“静心，凝神。它在遴选。”
“遴选？”云涧心头一凛，这个词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的识海。
遴选什么？为何又是他？
未等他想明白，那股托举着他的神秘力量猛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维持悬浮，而是开始以一种螺旋之势，将他向上拉升！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风声在耳畔化作尖锐的嘶鸣，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他被迫仰起头，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直线，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破膛而出。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股力量撕碎、化为齑粉的刹那，一股更为磅礴、更为浩瀚的气息自天穹之巅轰然压下！
那不是风，也不是雷，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伟力，冰冷、纯粹，不带一丝情感，却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真谛。
它如同一道无形的天阶，从九重云霄之上垂落，直抵云涧的眉心，一场属于他自己的蜕变，被迫蜕变。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惨叫，终于冲破了云涧的喉咙。
那声音里饱含着痛苦、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当那股来自山巅的、仿佛能涤荡寰宇的强大力量引入他的身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的魂魄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强行塞进了一个燃烧着太阳真火的熔炉。骨骼在呻吟，经脉在寸断，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重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所有知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被反复抛甩。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刺眼的阳光，一道绝非人间该有的、璀璨到极致的纯金色光芒，竟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睑，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的瞳孔。
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灼魂灼魄的炽烈。
云涧只觉得自己的双眼像是被投入了炼狱的业火，痛楚之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
在这片白芒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宇宙的生灭，星辰的流转，看到了鸿蒙初开时第一缕光的模样。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化作了虚无，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进行了一场跨越万古的遨游。
当一切平息，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云涧的意识也随之被猛地拽回。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野由一片炫目的纯白，逐渐过渡到模糊的色块，最后才凝聚成清晰的轮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大脑一片空白，宕机了许久，才迟钝地消化着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竟然回来了，这是幻域。
不敢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掐了自己手臂内侧的软肉。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可眼前的一切，却比任何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都要来得真实，也来得震撼。
此时的他，正悬空而坐。
他并未落地，而是以一种盘膝打坐的姿态，凭空悬浮在上殿的最高处。
那是一座白玉铺就的巨大露台，露台边缘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流淌着温润如玉的淡淡光晕，将他与下方的人群隔开。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是这殿堂的一部分。
风停了，周遭一片死寂，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证明着他依旧是个有血有肉的修真人。
而在他之下，便是那片让他心神剧震的景象。
偌大的广场上，数百名身着统一红色劲装的弟子，正整齐划一地排列成阵，神情肃穆，气息沉凝。
他们的正前方，一位身着红色星纹长袍、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女子，抿着红唇，正悬浮于半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纤细指尖的变幻，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绿色灵气自虚空中汇聚而来，如溪流汇入江河，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灵光，缓缓注入前排一名弟子的天灵盖。
那弟子周身泛起莹莹绿光，原本略显浮躁的气息瞬间变得平和而灵动，双目中也多了一抹慧黠的光彩。
长灵正在带着弟子修习灵术。
云涧认出了她，
他竟不知何时，竟置身于这幻域最核心的上殿之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平日里只能远远仰望的一幕。
这种身份与位置的错位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与不真实感。他像一个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渺小、突兀，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不安地看向下方。
悬空的坐姿本就让他重心不稳，心中那份巨大的惶恐与茫然，更让他如坐针毡。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虚空——当然，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抓不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视线扫过那些年轻而虔诚的面孔，扫过他们眼中闪烁的对力量的向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与局促感油然而生。
他算什么？一个被神秘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笑存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灵的身上。那位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高处的注视，她刚讲完一句法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电，精准地投向了云涧所在的露台。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达本质。
在那目光之下，云涧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一览无余，无所遁形。他像是被天敌锁定的猎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道仿佛能审判他灵魂的视线。
谁知下一秒，异变再生！
就在他心神激荡、全神戒备的刹那，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毫无征兆地在露台的另一侧响起。
“呵。”
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像一片淬了冰的薄刃，瞬间划破了此地的庄严肃穆。
云涧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只见露台的阴影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来人身姿窈窕，气息诡秘，如同一缕融入夜色的幽魂，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随风而逝的错觉。
不等云涧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影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以一种超越云涧理解极限的速度，朝着他疾射而来。
那速度快到极致，以至于云涧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残影，和一道冰冷的杀意。
极速向下坠落！
云涧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信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恐惧。
纯粹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让他全身僵硬，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影在须臾之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他的面前。黑影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五指如钩，看似是要扼住他的咽喉。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偏转，转而扣住了他的后衣领。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云涧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提起，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向着下方广场的中央，直坠而去！
“啊——！”
这一次，他叫得更加狼狈，带着哭腔。失重感如同冰冷的铁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胃部里的酸水猛地涌上喉头。
下方那些正在修习灵术的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动，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抬头望来，无数道目光汇聚成一片灼热的海洋，将急速坠落的他彻底淹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他能清晰地看到长灵脸上闪过的讶异，能看到附近夏泫之骤然抬起的、写满担忧的脸庞，能看到弟子们一张张或惊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风声再次灌满双耳，吹得他面颊生疼，眼前的景物迅速放大。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与地面或长灵那柔软的躯体亲密接触的剧痛。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
他竟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那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与温度，恰到好处地承接了他全部的下坠之势，卸去了所有的冲力。
他像是跌落进了一团柔软的云朵，又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云涧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深沉的玄色衣襟，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华贵的光泽。他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
长灵正低头看着他，那张绝美的脸上，讶异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情，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而他，方才正悬空而坐的上殿最高处之人，堂堂正正地、完完整整地，被幻域宗门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长老真人，抱在了怀中。
这个认知让云涧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名贵熏香或花香，而是一种极其清雅、极其干净的冷香。它仿佛源自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冰川，又似来自幽谷深处静静绽放的兰草，带着一丝冰雪的凛冽，又蕴含着草木的生机。
这股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沁入他的心脾，瞬间抚平了他因惊吓而狂跳不止的心绪，连带着那股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他怔怔地望着长灵近在咫尺的脸庞，鼻尖萦绕着这股让人心神宁静的异香，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地，忘了方才的惊恐与尴尬。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怀里这个人沉稳的心跳声，和她身上传来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一坠，究竟是福是祸。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自这云巅一坠之后，他那平凡无奇的人生，连同自己的命运，都将随之天翻地覆，再不复从前。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