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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132章 夫妻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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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从南的身影彻底消融在紫竹林摇曳的光影尽头,那抹天青色如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只余下一缕清雅的余韵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穹顶星雨无声洒落,与窗外竹叶沙沙的合鸣,交织成一曲空灵的背景乐。

云涧却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依旧怔怔地望着安从南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魂魄仍追随着那抹身影,试图从那片光影里解读出更多信息。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既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也没有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茫然。

七天,整整七天,所经历的地狱般的痛苦、绝望的嘶吼、冰冷的禁锢,以及最后在夏泫之怀中那撕心裂肺的诀别感,都像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而此刻梦醒了,他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向何方。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滞而钝重,外界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没能逃过夏泫之的眼睛。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最初的欣喜与宽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温柔。

她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片羽毛,精准地落在了云涧混沌的心湖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你已经昏迷七日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清冽如山泉,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安定力量。

她优雅地转身,裙裾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缓步走向殿内角落那张铺着云锦软垫的玉榻。她的动作从容而舒展,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丈量一件艺术品,带着与生俱来的韵律感。她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反而有种慵懒而矜贵的气质。

随即,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温润剔透的玉瓶,瓶身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路,在星雨光芒下流转着淡淡的荧光。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如暖玉生烟的丹药。

“你的身体,经我初步探查,已无任何大碍。”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粒丹药置于掌心,素手轻抬,五指微张,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灵力自她掌心涌出,如温柔的溪流般包裹住那粒丹药。

那丹药在灵力的浸润下,竟开始缓缓软化、消融,由固态化为液态,最终化作一小汪澄澈如泉、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琼浆,静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之上,宛如一捧凝固的月光。

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神情圣洁得如同一位在进行神圣仪式的祭司。

接着,她拿起旁边一只金色的瓷碗。

那碗壁薄如蝉翼,釉色纯净无瑕,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而富贵的金色光晕。

她屈指一弹,那汪琼浆便如有了生命般,轻盈地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清香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郁,沁人心脾。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云涧,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入雨殿的进殿标识,名为‘雨花夜’。”她柔声解释道,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过,带起一抹流光,

“它不仅能稳固你在此地的身份,更是一剂上品灵药,能温养经脉,潜移默化地提升你的灵海。喝了它,对你大有裨益。”

云涧的视线被那碗“雨花夜”牢牢吸引。

他终于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夏泫之和那碗泛着奇异光彩的药液上。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或许是出于对“药”这种东西天生的抗拒,或许是身体还未从昏迷的混沌中完全清醒,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一种戒备而又顺从的矛盾心态。他拖着依旧酸软无力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挪到榻前,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虚浮,像是在梦游。

夏泫之将碗递到他面前,碗中的液体在晃动间,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流转、生灭,美得不似凡物。

云涧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金碗,入手温润,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着碗中的“雨花夜”。药液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而茫然的脸。想象中的灵药,应当是漆黑苦涩、气味怪异的,可眼前这碗“雨花夜”,不仅色泽动人,香气更是清甜雅致,闻之便让人心神一荡。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去细想这“标识”与“提升灵海”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经历了梦中生不如死的折磨后,任何能让他感觉“好起来”的东西,都成了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喝下去,快点好起来。

于是,他屏住呼吸,像是即将饮下甘泉的旅人,仰起头,不顾一切地直接将那碗琼浆灌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炸开,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他体内冉冉升起。

那股暖意并不灼热,而是恰到好处的舒适,所到之处,驱散了四肢百骸最后一丝残存的寒意与疲惫。他下意识地做好了迎接苦涩的准备,舌尖甚至微微翘起,可预想中的苦味迟迟没有到来。

没有苦,没有涩,没有怪味。

那味道……竟然是甜的。

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花果芬芳的甘甜,纯净而纯粹,仿佛将清晨第一滴花瓣上的露水、林间最甘美的野果、以及暖阳晒过的香草全部融汇在了一起。

那甜味并不腻人,反而有一种洗涤心灵的清爽感,让他连日来饱受煎熬的五脏六腑,都在这股甘甜中舒展开来,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这太不可思议了。

云涧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金色瓷碗,又抬起手,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药液,那股清甜依旧萦绕不去。他眼中的茫然,第一次被一种真实的、难以置信的惊讶所取代。

“我……已经昏迷七日了?”

这句低语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沙哑与恍惚。

他终于消化了夏泫之方才那句话里的信息,巨大的时间跨度让他再次陷入了认知的混乱。

七天,他的人生竟然在短短七天内,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又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全新世界。

他错过了什么?这七天里,外面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夏泫之。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位从天而降、拯救他于水火的谪仙。

是她,将他从死亡的深渊拉了回来;是她,为他求来了这神奇的“雨花夜”;也是她,向他揭开了“幻域”、“封宸”这些闻所未闻的世界的面纱。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依赖、感激与深深困惑的情绪,涌上了云涧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为深沉的凝视,仿佛想从她的眼中,找到所有答案的源头。

她伸手,纤细的掌心托住他的臂弯,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根定海的锚。云涧被她扶了起来,身体还有些虚浮,脚步踉跄间全凭她一带。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带着几分默契的沉默。

夏泫之的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她只是微微侧身,引着他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殿内的光线是暖金的,雕花的梁柱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灵植的清气,衬得这方空间庄严而静谧。

云涧的视线还停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星轨图卷上,图上星辰流转,似在无声诉说天地的奥秘,可他的脚步已被夏泫之牵引着,不容他多做停留。

跨出门槛的一瞬,风声忽起,带着旷远的回响扑面而来。

云涧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刹那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那是一片浩瀚得近乎不真实的宫阙群落,数以千计的殿宇连绵相接,如同一座由光与影织成的巍峨山脉横亘在天际。每一座宫殿都覆着鎏金的檐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璀璨的光芒,像是无数细碎的金沙被天工之手镶嵌进了建筑肌理之中。殿宇之间并非孤立,而是由白玉雕栏的桥梁相连,桥身蜿蜒曲折,有的横跨虚空,有的贴着山壁盘旋而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张由星光与琼楼织成的巨网,将整片区域温柔地拢在一起。

更令云涧愕然的是,那些桥梁之上竟有不少修真人在走动,他们身着各色法衣,袖摆随风轻扬,神态悠然,有的提着装满灵材的锦囊,有的捧着散发微光的器物,彼此交谈、议价,甚至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竟是在进行类似人间市集的商贩往来。

空气中飘荡着灵果的甜香、丹药的清冽、器物的金属低鸣,还有修士们谈笑的尾音,交织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热闹气息,让人恍惚间以为踏入了某个被仙法放大了的凡尘街市。

云涧的目光从一座悬于云端的茶阁扫到另一处挂着“百器轩”匾额的楼阁,又掠过桥上正用玉简比对着货物成色的青年修士,再到那位蹲在桥头,笑眯眯兜售发光晶石的老妪——她的摊位旁甚至支着一柄遮阳的小伞,伞面绘着活灵活现的云鹤。

这一切鲜活、生动,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却又分明悬浮于天之上,被一股仙灵之气浸润得剔透玲珑。

他从未想过,修真界的盛景会以这样一种“熙攘而亲切”的面貌展现在眼前,那金色宫阙的庄严感被这份流动的生气柔化,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我以前,跟着他,来过这里。”

夏泫之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云涧纷乱的心湖。

他转过头,看见她正望着那片宫阙群,侧脸的轮廓在金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唯有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里打捞什么易碎的片段。

云涧瞬间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必言明,那个名字早已如一根隐形的线,缠绕在他们过往的每一次交集里。是那个曾带她踏遍山河、也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是她提及时会不自觉放轻语调的人。此刻她不说名字,只用“他”来指代,反而让那份回忆的重量更沉了几分,像被时光酿成了一坛陈酒,启封时满室皆是化不开的醇香与怅惘。

他沉默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

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飘,唯有静立,才是对她回忆的尊重。

夏泫之的目光仍流连在远方那座飞檐翘角、挂着“流霞坊”匾额的楼阁上——那里曾是“他”最爱带她歇脚的地方,据说顶层的观景台能望见云海翻涌如沸,日落时整片天穹会浸成瑰丽的金红色。她记得“他”曾指着那片霞光对她说:

“你看,这天地壮阔,不及你眼底星火。”

那时的风也如今天这般暖,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相似的灵气味道。

“在我看来,这里,与人间无异。”她终于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云涧,眸子里映着远处的金芒,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比起人间的烟火气息,或者星河城的那种……”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入雨殿特有的缠枝莲纹样,

“我还是更喜欢入雨殿这里,起码,有回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咬字清晰得像是要将它们刻进风里。

尾音落下时,她的唇角依旧维持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刻意绷住的镇定,像一尊精心描摹的面具,底下藏着细密的纹路与隐痛。

云涧甚至能看见她眼尾微微泛起的红意,被她飞快地垂眸掩饰过去,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泄露了那份强撑的脆弱。

他忽然懂了。

人间烟火自有其质朴的热闹,星河城的繁华或许更璀璨夺目,可那些地方于她而言,不过是途经的风景;唯有入雨殿,哪怕如今只剩回忆可依,却因“他”的存在,成了她心底唯一带着温度的坐标。这里的每一座桥、每一片瓦,都浸染过“他”的气息,承载着她不愿褪色的过往。

所谓“喜欢”,从来不是因为景致本身,而是因为景致里站着那个人,因为那些并肩走过的晨昏、低语的承诺、甚至是争执后和解的拥抱,都成了她对抗世间凉薄的铠甲与软肋。

风又起了,吹得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夏泫之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像是在整理一份易乱的心绪。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桥边的白玉栏杆旁,俯身望去,能看到下方云雾缭绕的深谷,谷中似有灵禽啼鸣,清越如笛。

她的背影在金光里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样的姿态告诉世界:她记得,她珍视,她不曾遗忘。

云涧亦走近几步,站在她身侧,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望着她凝望的侧影,忽然觉得眼前的入雨殿不再只是一片壮丽的宫阙群,而是一本摊开的旧书,页角泛黄,字迹却依然温热。

那些“他”带她走过的路、看过的景、说过的话,都成了书里最鲜活的注脚,让这座悬浮于九天的城池,有了人间心跳的温度。

“这里的桥,比人间的更稳些。”

夏泫之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云涧说,

“从前我怕高,他总牵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在’。后来我就不怕了,因为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他。”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白玉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我回头,看不见他了。可只要站在这里,就觉得他还在。”

云涧喉间一紧,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所有词汇在这样沉厚的回忆面前都失了颜色。他只能沉默地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的疼惜。原来她的“喜欢”,是一场与回忆的对饮,甘苦自知;她的“镇定”,是用尽全力为往事筑起的堡垒,不让它在人前溃散。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敲碎了这片刻的静谧。有修士扛着巨大的灵木从桥上走过,笑声爽朗;有孩童追着发光的蝶影跑过亭台,清脆的呼喊散在风里。这人间般的烟火与仙阙的辉煌交融在一起,竟真的如夏泫之所说,与人间无异——只是这人间的底色,是她一个人的回忆,沉重而温柔。

她终于转过头,对云涧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释然,像卸下了片刻的伪装:

“走吧,我带你看看从前的‘蜜饯铺’,他还欠我三包桂花糖呢。”

云涧看着她眼里的星火重新亮起,那点刻意绷住的苦涩被回忆的暖意融化,化作眼底浅浅的涟漪。

他点了点头,任由她再次扶住自己的手臂,这一次,他的脚步稳了许多。

他们踏上桥面,朝着那间飘着甜香的铺子走去。金色的宫阙在身后绵延成画,桥上的行人依旧往来如织,而夏泫之的步履间,仿佛踩着旧时光的韵脚——那些与“他”有关的回忆,从未因岁月而褪色,反而在入雨殿的风里,愈发清晰,愈发珍贵。

………………

夏泫之带着他来到曾经的“蜜饯铺”,也与人间的无异。

桥面上白玉的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云涧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间铺子吸引。说是铺子,其实更像是一座悬在半空的木阁,檐角挂着一串串小巧的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越如溪。

门前挑着一面杏黄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圆润的字——“蜜饯铺”,字迹边缘被岁月浸染得微微晕开,却依旧透着暖意。铺前的木案上摆着一排排青瓷小碟,碟中盛着色泽晶莹的蜜饯:琥珀色的桂花糖、胭脂红的梅脯、蜜色的杏干、浅绿的薄荷渍李……每一样都裹着晶亮的糖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甜而不腻的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人轻轻笼住。

这场景太像人间街巷里的老字号食铺了——木案旁支着一把竹编的遮阳伞,伞下摆着两张矮凳,一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勺,慢悠悠地往碟里添蜜饯。

她的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笑纹,见有人走近,便抬起头,目光在云涧和夏泫之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市井的敏锐与热络。

“呦,二位也是从幻域中来的?”妇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蜜饯铺特有的甜糯腔调,她放下银勺,擦了擦手,笑盈盈地打量着两人,一脸吃瓜相,

“看二位郎才女貌的,站在一块儿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有趣的见闻,

“二人看来,可真是相配,有一种夫妻同心的默契!!!”

最后那句“夫妻同心”说得又重又俏皮,尾音往上挑,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云涧这可不敢承认,耳根“唰”地一下热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下意识地看向夏泫之,又慌忙移开视线,张了张嘴想反驳,刚吐出半个“我……”字,手腕却被一只纤细的玉手轻轻拦住。

是夏泫之。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暖意,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像按下了某个暂停键,让他所有急于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心声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识海,清晰却不突兀:

“这里的所谓商贩都是这个样子的,没必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云涧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这入雨殿里,这些看似寻常的商贩或许并非凡人,而是带着某种灵识或法则的存在,他们的言行未必全然出自本心,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烟火气”?或是这片幻域为了营造真实感,特意赋予的趣味?他想起方才在桥上见到的那些讨价还价的修士,他们的神态固然生动,却总带着一种超脱于凡俗纷争的从容,或许连这些商贩的“吃瓜”与“打趣”,也不过是这片天地里的一种“表演”。

他苦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抬眼再看那妇人时,目光已多了几分了然的平静。那妇人还在笑盈盈地等着他们的回应,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笃定他们会害羞或否认。

云涧深吸一口气,压下耳根的燥热,故意拖长了语调,重复着那句让他耳热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夫妻同心?”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却又被他刻意放缓了节奏,听起来反倒像是在玩味。

夏泫之听到他的回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泄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她松开拦着他的手,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弹,像是在嗔怪他的“不解风情”,随即转向那妇人,语气坦然:

“老板娘好眼力,只是我们并非夫妻,只是……旧识罢了。”

“旧识啊?”妇人眨了眨眼,脸上的吃瓜相不减反增,甚至还夸张地叹了口气,用银勺敲了敲木案,

“可惜可惜,郎才女貌的,不凑成一对真是浪费了这缘分哟!”她说着,又拿起银勺,从碟里舀起一勺桂花糖,递到夏泫之面前,

“不过既然是旧识,那这位姑娘可得替我作证——当年也有位公子,可是天天来我这铺子买桂花糖,每次都要三包,说是要给‘我家泫之’带的。后来有一回他忘了带钱,还押了随身的一块玉佩呢!”

“玉佩?”

云涧的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夏泫之身上。

夏泫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接过那勺桂花糖,指尖捻起一颗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这味道:

“你说的,是他?”

“可不是嘛!”妇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那公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把长剑,长得可俊了,就是性子有点冷,唯独对姑娘你笑起来暖得像春天的太阳。他还说,‘我家泫之’怕苦,吃蜜饯要最甜的桂花糖才肯多吃两口。”她一边说,一边用银勺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木架,架上果然放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喏,玉佩还在这儿呢,说好了等他回来赎的,可左等右等,都没见人影。”

云涧看着那块玉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那个曾带夏泫之走遍山河的身影,那个在入雨殿里给她买桂花糖、说她是“人间星火”的人。

原来那些被夏泫之珍藏的回忆,在这些商贩的“记忆”里也清晰如昨,甚至具体到玉佩的花纹、买糖的数量、说话的语气。

这片幻域,竟将“他”的痕迹保留得如此完整,完整到连一个卖蜜饯的妇人都能如数家珍。

夏泫之却没有去看那玉佩,她的目光落在木案上那堆桂花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确实爱买三包,说一包我吃,一包留着,一包分给路上遇到的馋猫。”她顿了顿,抬眼对那妇人笑了笑,笑容里有怀念,也有释然,

“老板娘记性真好,连这些小事都记得。”

“那是自然!”妇人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我这铺子开在入雨殿多少年了,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们这般……咳,旧识带旧识的缘分,不多见哟!”她又转向云涧,促狭地眨眨眼,

“小伙子,别不好意思,我看你俩站一块儿,比那对神仙眷侣还登对,不如就认了吧?”

云涧这次没急着反驳,他看着夏泫之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沾着一点糖霜,像是不小心落下的星光。

他忽然觉得,反驳与否似乎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间蜜饯铺里,在这些带着“回忆滤镜”的打趣声中,他能更清晰地触摸到夏泫之的过往,那些被她珍藏在心底的、与“他”有关的细碎温暖。

他伸手,从木案上拿起一个空瓷碟,学着夏泫之的样子,捻起一颗梅脯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像极了回忆的味道——初尝时甜,细品却有淡淡的怅惘。

“老板娘,”他咽下梅脯,看向那妇人,语气诚恳了几分,

“给我们来三包桂花糖吧。”他手里不知何时出现几块金色灵石,顺势递给老板娘,

夏泫之闻言,惊讶地转头看他,

云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道:

“当年他欠你三包桂花糖,如今我替他还上。”

妇人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混着蜜饯的甜香飘散在风里:

“好小子,够意思!”她手脚麻利地包好三包桂花糖,用油纸仔细裹了,递给云涧,

“算你便宜些,就当是……替那位公子尽份心意咯!”

云涧接过糖包,指尖触到油纸的温度,忽然觉得这简单的举动里藏着某种郑重。他转头看向夏泫之,将其中一包递给她:

“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夏泫之接过糖包,指尖触到熟悉的油纸质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头拆开油纸,一颗颗金黄的桂花糖滚落掌心,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他递给她的模样。她捻起一颗放入口中,甜香漫开时,仿佛又听见他说:

“慢点吃,别呛着。”

“还是那个味道。”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云涧看着她,忽然觉得“夫妻同心”四个字或许并不贴切,但“旧识”二字,却因这包桂花糖,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或许不是夫妻,却在共享着同一段回忆的余温;他们或许走在不同的路上,却因这间蜜饯铺,短暂地回到了同一个有“他”在场的时空。

妇人还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时不时插一句“般配”“有戏”,云涧却不再觉得尴尬。

他看着夏泫之低头吃糖的侧影,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忽然觉得,这入雨殿的烟火气,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模仿人间,而是为了让那些被时光带走的温暖,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温暖着活着的人。

风又起了,铜铃叮当作响。云涧将剩下的两包桂花糖收进怀里,夏泫之说:

“走吧,去看看他说的‘云海观景台’?听说日落时能看见金红色的霞光。”

云涧抬起头,眼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远处的金芒。他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好啊,说不定还能遇见当年的‘馋猫’。”

夏泫之顿了顿,随一嘴角一抹微笑,

两人并肩走上桥面,蜜饯的甜香还留在指尖,妇人的打趣声被抛在身后。

云涧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夏泫之,见她正低头嗅着手中的糖包,像是在确认那熟悉的味道,他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