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的目光像湿冷的苔藓一样贴在凌雪身上。
尽管她的脸被深灰色头巾遮住了大半，但纤细的脖颈、挺直的脊背、从粗布棉袍下隐约可见的腰身曲线，都让这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欲念。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凌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她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已将走廊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五个护卫队员，为首的这个刀疤脸站在最前，其余四人分散在走廊两侧，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堵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除了她身后的窗户。老板瑟缩在门边，几乎要把自己挤进墙里。
刀疤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久到身后一个年轻队员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咳！！！”
刀疤脸这才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得像砂石摩擦。
他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皮靴踩在木质走廊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一步拉近了距离，凌雪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汗味、劣质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你，来自幻域？”
他问，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扫视她身后的房间。
当他看见倒地的灯盏、凌乱的床铺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个独自在外、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年轻女修士，正是最容易拿捏的对象。
凌雪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顺从。
“是。”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反而有种异样的淡定。这淡定让刀疤脸皱了皱眉，似乎与他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外来者吗？”
这话问得如此理所当然，凌雪差点一个白眼就翻出来。知道的话你们还能出现在这里？她在心里冷笑，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略带惶恐的神情。
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调整了姿势，指尖触碰到了藏在袖袋里的东西——几枚细如牛毛的冰针，用她自身血脉之力凝结而成，必要时可瞬间射出。
“不知。”
她轻声回答，甚至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怯生生的尾音。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动了动，那道从眉骨斜划过脸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又露出了那种猥琐的表情，嘴角向一边歪斜，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个动作缓慢而刻意，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不知道？”
他拖长了语调，向前又逼近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凌雪能看清他眼中布满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中浓重的酒臭。
“凡是从外面来东凌之海的外来者，住在这地界，就必须交点什么，你可懂？”
他刻意在“交点什么”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又一次扫过她的身体，这次更加露骨。他身后的队员中，有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甚至轻笑了一声，但立刻被刀疤脸瞪了一眼，赶紧收敛了。
这下，凌雪想明白了。
原来不是梦境的关联，也不是身份暴露，只是最庸俗的敲诈勒索。
来自归墟宗内小镇的护卫队，利用职权恐吓、勒索过往的外来者，尤其是独身的女修，逼她们“交点什么”，可能是灵石，也可能是……别的。
她早该想到的。父亲教过她人心险恶，但她这些天心思全在寻找线索上，竟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实。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腔中升起，但凌雪迅速将其压了下去。愤怒会干扰判断，而她现在需要绝对的清醒。她快速评估局势：硬拼不是明智之举。对方五人，都配有长刀，能在东凌之海这种地方当护卫，境界不会太差。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整个镇子，她就无法继续在这里潜伏调查了。
但也不能轻易屈服。对这些地头蛇来说，顺从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凌雪抬起头——这个动作很慢，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敢直视对方。她的目光从刀疤脸腰间的令牌上扫过，那冰峰裂痕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然后她迎上刀疤脸的眼睛，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挑衅，只是用一种平静中带着困惑的语气问：
“大人是说……灵石吗？”
她故意曲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确保走廊里的其他队员和老板娘都能听见，
“可是我入住时，已经按照规矩，向客栈老板娘交了过夜的灵石。老板说，这是这里的规矩，一人30块灵石，我交了很多。”
说着，她真的伸手入怀，摸索着——这个动作让刀疤脸眼睛一亮，以为她要掏出灵石。但凌雪掏出的只是一个小布包，她从里面翻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老板开给她的住殿凭证，上面还按了手印。
老板在门边猛地抬头，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刀疤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是这个。”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我说的是‘孝敬’。你们这些外来者，来我们东凌之海的地盘，赚我们的灵石，用我们的路，难道不该给护卫队的兄弟们一点孝敬？我们日夜巡逻，保护镇子平安，很辛苦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身后的队员纷纷点头附和，其中一个甚至拍了拍腰间的刀，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凌雪做出恍然大悟状，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晚辈不懂事，还请大人们见谅。”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只是……晚辈这次是来找失散的叔父，盘缠所剩不多，不知大人们要的‘孝敬’，是多少数目？若是我能给得起，定当奉上，也算感谢大人们保护镇子平安的辛劳。”
这话说得进退有度。既表示了顺从，又暗示自己没钱，还捧了对方一句。
如果对方只是要钱，听到“灵石不多”，要么会降低要价，要么会认为榨不出油水而放弃。
但刀疤脸显然不满足于钱财。他嘿嘿笑了两声，那双眼睛又黏在了凌雪身上。
“数目嘛……好说。”他搓了搓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看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这样吧，你跟我们去队里一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放心，我们护卫队最是公道，绝对不会欺负你一个外来者的。”
去队里？进了他们的地盘，那就真是任人宰割了。凌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和恐惧。
“去、去队里？可是……我叔父说过，让我在这里等他，不要乱跑。而且……”她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我一个姑娘家，去全是男人的地方，总归不太合适。要不……我就在这里，把身上的灵石都交给大人，大人看够不够？”
她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储物袋，解开系带，倒出里面的东西——只有十几块的灵石。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全部家当”，既能证明自己“确实没钱”，又不至于少到惹人怀疑。
刀疤脸看着那些零散的铜板，脸色沉了下来。
“就这点？”他嗤笑一声，“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真的只有这些了。”凌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一路从幻域过来，路上还遇到了上星中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这些……这些还是我留着住殿的。如果大人们觉得不够，我、我可以把我这件外袍抵给大人，这是上好的棉布做的，应该能值几块灵石……”
她说着就要解衣带。这个动作让刀疤脸身后的年轻队员眼睛都直了，但刀疤脸却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那只手粗糙、有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凌雪纤细的手腕。凌雪身体一僵，但强迫自己没有反抗，只是抬起眼，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刀疤脸。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想立刻甩开，但理智告诉她必须忍耐。
她能感觉到刀疤脸手指上的老茧，能感觉到他掌心不正常的高温——这人要么是修炼了某种高深功法，要么就是身体有暗疾。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信息。
“外袍就算了。”刀疤脸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头巾的缝隙中看清她的容貌，
“你刚才说，你是来找你叔父的？你叔父叫什么？做什么的？住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问得又快又急。这是试探，也是施压。如果凌雪的回答有任何犹豫或破绽，对方立刻就能抓住把柄。
但凌雪早已准备好了说辞。父亲教导过，最好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悲伤和担忧：
“我叔父叫林大山，是个药材商人。去年他说要来东凌之海收一批冰凌草，之后就再没消息。家里人都急坏了，我是瞒着父母偷偷跑出来的。我只知道他最后寄信说住在东凌之海的‘福来客栈’，可我昨天去问，掌柜的说他三个月前就退房离开了，去了哪儿也不知道……”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这不是演技，而是真实情绪的流露——只是这情绪的对象不是虚构的“叔父林大山”，而是她真正在寻找的父亲凌无崖。那种担忧、焦虑、孤身一人寻亲的无助，都是真实的，也正因为真实，才显得无比可信。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他松开了手，凌雪立刻将手腕缩回袖中，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被握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已经泛红，留下清晰的指印。
“林大山……”刀疤脸喃喃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后，他摇摇头，
“没听说过。不过去年冬天确实有几个药材商人在这里失踪了，有人说他们进了海边的冰雾林，再没出来。冰雾林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凌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那不是对失踪者的同情，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忌惮？
冰雾林。凌雪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但从刀疤脸的反应来看，这地方不简单，而且很可能和“外来者失踪”有关。也许不止是护卫队的敲诈勒索那么简单。
“冰雾林……”凌雪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大人是说，我叔父可能……可能进了那里？”
“可能吧。”
刀疤脸耸耸肩，似乎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凌雪身上，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再次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不过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想着去找。那地方不是你这种小丫头能去的。你还是乖乖回家去，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的‘孝敬’还是得算清楚。你没多少灵石，没关系，可以用别的抵嘛。比如……陪兄弟们喝几杯？我们队里正好今晚有聚会，缺个倒酒的姑娘。你放心，就是倒倒酒，说说话，完事儿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们绝不拦着。”
话说得很明白了。
凌雪心中一片冰冷。这不是要钱，是要人。
而且看这架势，如果她拒绝，对方很可能用强。走廊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另外四个队员有意无意地向前挪了半步，彻底封死了她退回房间的路。老板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瑟瑟发抖。
凌雪垂下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红痕上，又掠过刀疤脸腰间的令牌，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小窗上——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中透出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光即将刺破黑暗。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调查冰雾林，需要时间寻找更多关于梦境的线索，需要时间确定父亲的下落。不能在这里硬碰硬，但也不能真的跟他们走。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大人……”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去全是男人的地方喝酒，传出去名声就毁了。要不……要不这样，今晚戌时，镇西头的‘老槐树’下，那里僻静，我……我带一壶好酒，单独敬大人一杯，算是赔罪和孝敬。就大人您一个人，可好？”
她说这话时，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点颤抖，一点点暗示，眼神躲闪，脸颊泛红——完全是一个走投无路、被迫用身体换取安全的可怜女子模样。
刀疤脸的眼睛亮了。
单独？僻静？这可比去队里方便多了。而且看这丫头的身段，虽然脸遮着，但肯定差不到哪儿去。他舔了舔嘴唇，脑中已经开始想象今晚的“艳遇”。
“哦？单独？”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凌雪身上又转了一圈，
“你确定？可别到时候又反悔，让我们白等。”
“不、不会的。”
凌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说到做到。只是……还请大人和各位大哥，今天就不要为难我了，让我好好准备一下……晚上，一定让大人满意。”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刀疤脸身后的年轻队员中有人吹了声口哨，被刀疤脸回头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好！”刀疤脸一拍大腿，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戌时，镇西老槐树下，你要是敢不来……”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威胁，
“这镇子可不大，这殿也就这里，我们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到时候，可就不是喝酒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凌雪轻声说，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害怕极了。
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对身后的队员挥挥手：
“走！去下一家！”
四个队员虽然有些不甘——他们显然也听懂了今晚的安排，但不敢违抗刀疤脸的命令，只得跟着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楼。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老板这才敢睁开眼睛，他看着凌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匆匆下楼去了，连倒在地上的灯盏都忘了捡。
凌雪站在门口，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才缓缓关上房门。门闩落下的瞬间，她脸上的羞怯、恐惧、无助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刀疤脸带着队员走出客殿，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那人腰间的令牌上，冰峰裂痕的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不是梦。
那个图案，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
而这些人，这个护卫队，显然和这个图案有关联。
凌雪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她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冰晶灯盏，轻轻放回桌上。手指抚过灯盏表面，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戌时，镇西老槐树。
她会去的。
但不是去“孝敬”。
而是去弄清楚，这个护卫队，这个令牌，还有那个冰雾林，到底和她父亲的失踪、和她的梦境、和那个“冰魄渊茧”有什么关系。
至于那个刀疤脸……
凌雪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敢来，她会让他明白，有些“孝敬”，是要用命来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