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路。
天穹裂开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裂开,而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猛地撕开一匹锦缎,发出尖锐而悠长的嘶鸣。
那道裂缝从东天边一路蔓延到西天边,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这一刻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裂缝之中,光芒倾泻而下——不是寻常的日光月华,而是一种混沌的、浓稠的、仿佛能够压碎人神魂的光芒。
那是仙光。
是无数修真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属于上界的力量。
天境试炼的出口处,那些刚刚从九死一生的试炼中爬出来的修真者们,此刻一个个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他们中有的人衣衫褴褛,有的人浑身是血,还有的人甚至缺了胳膊少了腿,全靠一口真气吊着性命。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裂缝吸引了去,没有人再去关心同伴的伤势,没有人再去计较试炼中的恩怨得失。
因为在凌帝的一声令下,通天路,这条传说中连接凡界与仙界的唯一路径,正在那诸多势力的贪心不足蛇吞象中渐渐浮现。
“终于……终于出现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修真者喃喃自语,他的眼中有狂热,有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栗。他身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但他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整个人像是被那道仙光摄去了魂魄。
在场的修真者们被迅速分成了两拨——那些从天境试炼中通过的,被几位凌宗的执事客气而不容拒绝地“请”到了一旁,在一道临时划出的光幕之后暂且安置。
没有人抗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真正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刚刚从试炼中爬出来的晚辈身上。
在那通天路上。
那是真正的仙缘,是凌帝耗费无数心血、联合八大凌宗倾巢而出才逼出来的天地至宝。
那里面据说藏着上古仙人留下的传承,藏着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直入浩源境甚至更高境界的秘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通天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道由光芒凝聚而成的阶梯,每一级台阶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华,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在一起,却又层次分明。台阶从裂缝深处延伸出来,一级一级,仿佛有生命一般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方生长。每生长出一级,整片天地就会震颤一次,那震颤不是地震,而是法则层面的波动,是这片天地在因为承受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位面的力量而发出的呻吟。
在场所有人中,能够真正理解这种震颤含义的,不超过十人。
而他们,此刻都在盯着那条正在成型的通天路,眼神犀利如同饿狼盯上了猎物。
“吴术老儿,你那点心思,收一收。”
一道沙哑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说话的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般,在他周身缓慢流转。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仿佛已经死去多时,但他的眼睛却是鲜红的,红得像是两颗刚从血肉中取出的红宝石。
此人便是天屠老人。
被点名的吴术轻笑一声,他的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吴术看上去其实也不过四十出头,面容俊朗,风度翩翩,一身白衣胜雪,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折扇,折扇轻轻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山水,山水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背影。他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不像是一个修真者,倒像是哪家豪门贵族的翩翩公子。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因为他是吴术,是上星天枢宫,是这片大地上少数几个能够与凌帝分庭抗礼的存在之一,
“天屠,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啊。”吴术慢悠悠地收起折扇,用扇尖轻轻点了点天屠老人的方向,
“我只是在想,这条通天路,真能像凌帝说的那样,通到仙界去?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凌帝所在的方向,
“只是个幌子?”
“吴兄多虑了。”接话的是甄洛。
她的声音很柔,很软,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是丝绸滑过肌肤。
现在的她看上去三十许人的美妇,穿着一袭碧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白鹤展翅的图案,随着她的呼吸,那些白鹤仿佛在翩翩起舞。
她的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戴着一串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滴泪珠形状的玉石,玉石之中隐隐有光芒流转。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得体,却让在场的不少人脊背发凉。
因为了解甄洛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温和,心里盘算的事情就越可怕。
“凌帝既然敢召集我们前来,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甄洛说着,轻轻抬手拂了拂鬓角的碎发,那动作优雅至极,却让不远处的骨帝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骨帝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存在。
他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披了一层人皮,面目僵硬,面无表情,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在活动时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眼睛是深凹进去的,眼眶之中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隐约可见一根根肋骨般凸起的纹路。
此刻,骨帝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通天路,两团火焰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怎么,骨帝,你也坐不住了?”姜鹤的声音响起。
姜鹤是这几位浩源境大能中唯一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修饰的人。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却算不上绝美,气质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他。
因为她是姜鹤,是传说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
此刻的姜鹤正盘腿坐在一块悬浮的巨石上,双目微闭,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但若有人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食指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轻轻叩击着自己的膝盖。那频率,恰好与通天路浮现时的天地震颤频率一致。
吴术,姜鹤,骨帝,甄洛,天屠老人。
五位浩源境大能,同时被这条通天路吸引。
他们表面上各自保持着风度,或淡然,或温和,或沉默,或冷漠,但内心深处,那点心眼子,那点算计,那点贪婪,那点觊觎,都在疯狂地滋长着。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通天路上意味着什么。
浩源境,已经是这片天地所能容纳的大能了。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每一寸进步都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这道门槛上卡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除了当初的虚神境的封宸,浩源境之上,封凌凌,焱境,帝尊境的修真者少之又少。
他们需要仙缘,需要上界的力量,需要突破这片天地的桎梏。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在天劫中灰飞烟灭,要么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腐朽。
而通天路,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所以,没有人会放手。
此刻,在距离五位浩源境大能数十丈开外的地方,八个人呈弧形排列,恭恭敬敬地站立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纹路,用以区分各自的宗派归属。这八个人便是八大凌宗的宗主,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敛着气息,不敢有丝毫造次。
因为凌帝就站在他们前方不到三丈的地方。
凌帝看上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两个无底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龙袍,龙袍上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每条金龙的龙眼都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血色宝石,在光线的照射下,那些宝石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凌”字。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八大凌宗的宗主在他身后,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背影。
为首的赫煞宗宗老萧丑,此时却与其他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萧丑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面容粗犷,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下颌的狰狞疤痕。
那疤痕已经很老了,颜色发白,但在某些角度下,依然能看到当年那一刀留下的狰狞痕迹。他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下,依然给人一种蛮横霸道的感觉。
但此刻,他的眼皮却在打架。
是的,打架。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体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上去规规矩矩,但他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一合一开,一开一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烈的倦意。
那倦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的眼眶微微发黑,眼袋浮肿,就连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狰狞疤痕,此刻看上去都显得有气无力。
其余七位宗主虽然表面上目不斜视,但余光都在偷偷打量着萧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有人嘴角微微抽搐忍住了笑意,还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凌帝在前,他们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通天路还在继续浮现。
第九级台阶,第十级台阶,第十一级台阶……
每多一级台阶,天地间的震颤就加剧一分,那种来自法则层面的压迫感就越发沉重。
一些修为较低的修真者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不得不后退数百丈才能勉强承受。而那些从天境试炼中出来的年轻修真者们,虽然有凌宗执事的保护,依然有不少人直接昏厥过去。
五位浩源境大能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是因为他们承受不住,而是因为他们从那震颤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这条通天路,似乎并不像凌帝描述的那样只是单纯的“仙缘”。它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有意思。”吴术轻声道,折扇在他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扇花,“这股气息,倒不像是仙人的手笔。”
姜鹤没有说话,但她脖颈上那枚泪珠形状的玉石坠子,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骨帝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猛然一缩,随即又猛地膨胀,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甄洛叩击膝盖的食指停了下来。
天屠老人那双鲜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们都在等。
等凌帝开口。
因为今天这场局,凌帝是东道主。通天路是他下令开启的,八大凌宗是他一手调教的,就连这五位浩源境大能之所以会齐聚于此,也是因为他那张请柬。
凌帝负手而立,仿佛浑然不觉身后五位浩源境大能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仿佛没有感受到来自通天路的那股诡异气息。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条正在生长的光之阶梯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享受的微笑。
那微笑,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因为那种微笑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已经掌控了一切。
“第十九级了。”
凌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所有人都知道,通天路一共只有三十六级。每三级为一层,每层对应一种法则。当三十六级台阶完全浮现,通天路便彻底成型,届时,仙门大开,上界的气息将倾泻而下,凡界的法则将被短暂地压制,而他们这些凡界的修真者,将获得触碰仙缘的机会。
或者说,争夺仙缘的机会。
凌帝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先是腰部微微发力,带动上半身旋转,然后脖颈以某个精确到极致的角度转动,最后是目光从通天路上收回,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恰好与五位浩源境大能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目光的交汇,而是六股浩源境气息的碰撞。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释放出自己的灵力,但那种层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方圆百丈之内,除了几位浩源境大能本人和凌帝身后的八位凌宗宗主,其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甚至有几人直接跪倒在地,冷汗如雨。
凌帝的目光从五位大能身上一一掠过,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完全相同,精确到让人怀疑他在心里默数了同样的数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八大凌宗宗主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为首的萧丑身上。
“哦?”凌帝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明显的玩味,
“萧丑?你的道又是什么?如今这番局面,你倒是看着有些不在意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寒暄,甚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但八大凌宗的所有宗主,包括萧丑在内,后背同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们太了解凌帝了。凌帝从来不会“随口寒暄”。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词,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起萧丑,绝对不是因为看到萧丑打哈欠觉得有趣。
而是在敲打。
在试探。
在给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五位浩源境大能——传递某种信息。
萧丑的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凌帝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萧丑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个躬身,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他的双手从身侧迅速抬起,在胸前合拢,作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揖。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有半分困意。
“启禀凌帝!”萧丑的声音洪亮而恭敬,与刚才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判若两人,“最近确实因为一些家事有些乏累,属下,这就……”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极短,短到在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到。但凌帝察觉到了,五位浩源境大能也察觉到了。萧丑在那一瞬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又似乎在斟酌措辞,又或者,他是在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
不管怎样,他那一下停顿,暴露了一些东西。
凌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罢了罢了!!”
凌帝抬手摆了摆,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飞过的蚊虫。但他的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加深了几分。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说道:
“你的家事,自然要处理好,你所追求的道,自然更要处理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萧丑身上,一动不动。
萧丑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身体纹丝不动。但他的鬓角,有一滴汗珠正在缓慢地滑落。那滴汗珠沿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疤痕的边缘一路向下,最终在下颌处微微悬停,颤了颤,然后坠落在地。
萧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微抬,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凌帝的表情,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至于那位——”凌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丑一个人能够听见,
“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萧丑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依然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之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下意识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反应——一个杀伐果断的赫煞宗宗老,此刻在他的君王面前,露出了近乎恐惧的本能。
“属下明白。”萧丑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犹豫,
“请凌帝放心。”
凌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不长不短,恰好足够让萧丑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凌帝重新将目光投向通天路,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慵懒的语调,
“好戏,才刚刚开始。”
通天路的第二十五级台阶,在这一刻,轰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