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唯有山巅残存的几缕霞光,给嶙峋的崖石镀上血色的边。
夏泫之扶着一棵云天歪脖子松喘气,发梢沾着的草屑随着呼吸轻颤——眼下灵力还在缓缓恢复,方才采崖边那株九叶还魂草,她足尖在湿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险些坠下百丈深渊。
正揉着发疼的脚踝,忽觉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像有冰针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缓缓转身,正撞进一双淬了蜜的狼瞳里。
云崖柏斜倚在块覆满苍苔的巨岩上,绛紫锦袍的下摆扫过石缝里的野蕨,腰间悬着的翡翠玉佩随他歪头的动作轻晃,折射出妖异的光。
他的目光从夏泫之沾着泥点的绣鞋,蛇信似的游移到她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因警惕而微蹙的眉尖,喉结突然滚了滚,舌尖不着痕迹地舔过下唇,将一抹晶亮的涎水抿回唇角。
那眼神黏腻得像是化不开的松脂,混着几分兽类盯上猎物的贪婪,让夏泫之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这小丫头片子,倒有几分姿色。”云崖柏的声音像浸了陈年蜜酒,甜得发齁,“就是脾气大了点——”他忽然直起身,锦袍下摆扫落几颗碎石,几步便跨到夏泫之面前。
夏泫之本能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岩石,却见一道青影如疾风掠至,带着松针与少年体温的气息,稳稳挡在她身前。
“云涧?”夏泫之惊得睁圆了眼。
他这次挡在了夏泫之的前面,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发带松垮地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左眼下的淡疤。
此刻他下颌绷成冷硬的线,左手虚虚按在腰间的玉佩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却向后轻轻托了托夏泫之的手肘——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
“喂,小矮子,跟你做个交易,放我们走!”
云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尾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紧绷。
他说“小矮子”时,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却仍梗着脖子与云崖柏对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灼人的情绪。
“哟哟!!!不靠女人了?现在知道挡在前面了?”云崖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出了声,锦袍上的金线在渐暗的天光里闪得人眼晕。
他踱到云涧面前,靴底碾过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发出刺耳的脆响,
“小子,现在这年头跟大爷我做交易的不多,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他忽然抬手捏住云涧的下巴,指腹粗粝得像砂纸,在少年光洁的皮肤上掐出红痕,
“大爷我能看得出你是幻域中人?不过,就这点能耐,也配谈交易?
云涧的下颌被捏得生疼,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云崖柏的肩头,转过身与夏泫之的视线撞个正着——她瞳孔微缩,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云涧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
“别慌。”
“去,给我卸一条腿给我!”云崖柏猛地甩开云涧的下巴,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跟我做交易!!!”
他话音未落,身侧七八个彪形大汉已提刀上前。这些人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鼓囊囊的,向来藏着兵刃,灵力充沛,具有压迫感,为首的大汉络腮胡上沾着油光,刀背在掌心拍得啪啪响,刀刃映出森冷的寒芒。
夏泫之的心跳骤然撞破胸腔,她看见云涧的后背绷成一张满弓,青布短打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他的衣摆,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云涧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紧张而泛凉的指节,声音低得像呢喃:
“放心吧,我有分寸。”
“云涧,你疯了吗?”夏泫之的声音发颤,眼眶倏地红了,
“我能感知到,他应是天昭境强者,就算他不出手,他身旁那些人的境界也在你之上!!!你这是在送死!!!”
她的灵识如潮水漫过周身,清晰地捕捉到云崖柏身上那股如渊渟岳峙的气息——那是天昭境修士特有的威压,像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而那几个大汉虽未到天昭境,却个个都是苍冥境巅峰,最弱的也有苍冥境中期的修为,现在的云涧也不过神虚境啊!
云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大汉,又落回云崖柏那张挂着戏谑的脸。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恰好掠过云崖柏的头顶,将他鬓角的白发染成金色,却衬得那双眼愈发阴鸷。
云涧忽然又开始浮现一些记忆,想起在这里之时在观台口,这里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摸着他头说
“这孩子虽瘦,骨头硬得很。”时的模样;想起昨夜夏泫之蹲在灶前帮他补破了的袖口,烛火映得她鼻尖泛粉,轻声说“你别总往前冲”时的软语。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将翻涌的情绪压成眼底的沉静。
体内一股强大的灵力正在慢慢汇聚。
“小子,现在知道怕了?”云崖柏挑眉,语气里的轻蔑更甚,“可惜啊,晚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络腮胡大汉立刻狞笑着扑上来,刀风裹着腥气直取云涧面门。
云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衣袍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绑着的三个淬毒飞镖——那是他留着保命的,
电光石火间,他旋身错步,一把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银弧,“当”的一声架住大汉的刀。火星迸溅中,他借力后仰,足尖在岩面上轻点,竟如燕雀般跃至另一块凸起的石笋上。
“呦呵,有点意思,一把充满灵力的剑。”云崖柏抚掌轻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这小子会吓得腿软,没想到竟能接下络腮胡全力一击。
他身侧的另一名大汉见状,提刀从左侧包抄,刀刃直取云涧肋下。云涧的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手腕翻转,柴刀斜斜一引,将大汉的刀势带偏,同时左腿如鞭扫出,“砰”的一声踢在大汉膝窝。大汉闷哼着跪倒在地,却被云涧反手用刀柄砸在后颈,顿时昏死过去。
“好俊的身手!继续!!”云崖柏的笑容终于敛了几分,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天昭境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吹得夏泫之的裙裾猎猎作响,发间的银簪“叮”地撞在一起。
云涧只觉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喉间腥甜翻涌,却仍咬着牙站在原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那里不知何时已被刀风划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在青布上洇出暗红的痕。
“够了够了。”云崖柏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瞥了眼地上昏死的大汉,又看向云涧渗血的肩膀,嘴角勾起抹残忍的弧度,
“卸腿就不必了。不过......”
他缓步走到夏泫之面前,指尖挑起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
“这小丫头我要了。你若肯自断一臂,我便放你们走。”
夏泫之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头望向云涧,却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缝里渗出细汗,可望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清亮,像暗夜里燃着的星火。
他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信我。”
山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崖边的野菊在风中摇曳,散出清苦的香。
云涧望着云崖柏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将剑收回,一步步走向云崖柏。
“你......”云崖柏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见云涧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突然屈膝半蹲,双手撑地,竟是要行拜师礼?
“等等!”夏泫之失声喊道。
她终于明白云涧的打算——天昭境修士最重颜面,若当众受辱,纵是云崖柏也咽不下这口气。可她分明看见,云涧撑地的右手悄悄摸向了腰侧的飞镖......
云涧屈膝半蹲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凝成一道剪影,衣袍下摆依然被山风掀起,露出腰侧绑着的三个淬毒飞镖——那飞镖的尾羽是用黑羽雀的羽毛制成,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三只蓄势待发的黑蝶。
夏泫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看见云涧撑在地面的右手悄悄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拇指与食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一枚飞镖的镖尾。
他的左肩莫名在渗血,那道伤口从锁骨斜斜划至肘弯,在衣袍上洇出暗红的痕,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在狂风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你....你这是做什么?.”云崖柏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谑还未褪尽,此刻却僵成了一副滑稽的面具。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绛紫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云涧的动作太突然了——前一瞬他还梗着脖子与自己对峙,后一瞬竟真的屈膝行拜师礼,这转变快得像道闪电,劈得云崖柏心头一懵。
“呦呵,这是要给本大爷磕头认错吗?来来来!!!”云崖柏一脸喜笑颜开的样子,
可就在云涧的额头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叩——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古寺晨钟撞破了虚空。云涧的额头离地面还有三寸,却忽然顿住,双目微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某种古老的韵律里,连肩头的伤口都停止了渗血,只余下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脉。
夏泫之的灵识如潮水般漫过周身,却在触及云涧的瞬间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弹开。
她惊骇地发现,云涧的周身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起初如萤火般微弱,转瞬间便凝成实质,像层流动的琉璃罩将他笼在其中。
光晕所及之处,山风骤停,松涛凝固,连崖边野菊的花瓣都悬在了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云崖柏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锦袍的领口。
他身为天昭境修士,对天地异象的敏感远超常人,此刻只觉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抬手掐诀,试图调动灵力抵御这股莫名的威压,可指尖刚凝聚起一丝灵光,便如遭雷击般溃散——那股力量太庞大了,像座无形的山,压得他连丹田内的灵力都运转滞涩。
嗡——
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巨龙翻身时震动的鳞甲。
原本被暮色笼罩的天空骤然暗沉,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黑,黑得纯粹,黑得瘆人,仿佛有人用蘸饱了浓墨的笔,将天幕狠狠涂了一层。
紧接着,细密的冰晶开始从空中坠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云涧的肩头,发出“叮”的轻响,转瞬间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冰晶擦过夏泫之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睫毛已结了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细小的冰花。
“怎么可能!!!九天玄雷..…….你他妈的!!!”云崖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彪形大汉身上。
那大汉本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串慌乱的脚印,
“不可能!这等天地异象,只有渡劫期的修士才会引动!你不过只是一个神虚境,怎么可能......”
他的话音未落,天际突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
那光并非来自太阳或星辰,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亮,像把烧红的铁钳猛地捅进了冰窟。光芒撕裂黑暗的瞬间,夏泫之下意识闭紧双眼,却仍能感受到那光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热的痛感。
耳边响起万千道细碎的吟唱,像是远古的咒文在天地间回荡,又像是无数冤魂在齐声哀嚎,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轰隆——”
第一道雷霆终于落下。
它不像凡间雷电那般迅疾,反而慢得像一柄被无限拉长的银剑,从九天之上垂落,剑身上缠绕着赤金色的纹路,每道纹路都在蠕动,像活过来的火龙。
云崖柏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想躲,可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雷霆越来越近,最终在距他头顶三尺处停滞,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小子,你他妈做了什么!!!怎么会引得这九重天劫!!!”
云崖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夹杂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冷汗直冒,顺着下巴滴落在锦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身上的熏香混着汗味散发出一股怪味,可他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只拼命往彪形大汉身后缩,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快!快护着我!这雷要是劈下来,我们都要死......”
彪形大汉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动。他们望着那道悬在头顶的雷霆,只觉腿肚子发软——天昭境的威压他们不怕,可这天劫的威压,却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甚至忘了握刀,任由刀柄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云涧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双目紧闭,长睫上凝了层冰晶,却丝毫不见痛苦之色。
他的周身金光大盛,那层琉璃罩已厚如实质,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像无数条金色的游鱼在穿梭。夏泫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寨后山,云涧曾指着天上的流云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声音对我说的,记忆里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真正的强者,能以自身为引,唤天地之力为己用。”
那时她还笑他痴人说梦,如今却亲眼见他做到了——原来他说的“有分寸”,是这个意思。
紧接着,他又向着云崖柏行了一礼,
“轰!!!”
第二道雷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赤金色的纹路几乎要溢出来,像条苏醒的火龙在咆哮。它不再是悬停,而是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云崖柏的方向轰然砸下!
云崖柏的瞳孔骤缩成针,他想催动灵力抵挡,可灵海内的灵力却像冻住的河水,根本无法调动。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雷霆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雷身上跳跃的电蛇,以及电蛇缠绕处的焦黑——那是天劫独有的毁灭气息,连天昭境的肉身都能轻易洞穿。
“不——不要!!!”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大汉,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腰,
“救我!快救我!!!”
大汉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不敢推开他,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云崖柏像块膏药似的贴在自己身上。
雷霆落下的瞬间,夏泫之下意识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噗嗤”,像是烧红的铁块插入了血肉。
她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道赤金雷霆精准地劈在云崖柏与大汉之间的空地上,却没有伤及他们分毫——雷霆在距云崖柏头顶半尺处骤然转向,如一条被驯服的龙,绕着云涧的琉璃罩盘旋三圈,最终没入他的眉心。
云涧的身子猛地一颤,金光大盛的光芒中,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似要从沉睡中苏醒。
夏泫之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看见云涧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梅。
“这......这是......”云崖柏瘫坐在地,锦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望着云涧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金光,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你......你竟能操控天劫?你到底是谁啊?”
云涧没有回答。
他的眉心处,那道赤金色的雷纹正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将他整个人衬得如神明降世。
周围的寒气渐渐退去,冰晶化作水汽升腾,九天雷霆的余韵仍在天地间回荡,却不再那么可怖,反而像一曲壮丽的乐章,在为某个新生者奏响。
夏泫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方才云涧按住自己手背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信我”时眼底的星光,想起他在雷霆下挺直的脊背——原来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换一个能护住她的机会。
“接下来,还要我在给你行礼吗?”
云涧抬起头来,瞪向他,
云崖柏有些不知所措,得赶紧想办法为自己解围,吞吞吐吐道“不,不用了,这………您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