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踏上虹桥,月白锦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声音随风传来:
“走吧,凌姑娘。我先带你去住处,再与你细说殿内规矩,以及……天境试炼的一些事。”
凌雪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白玉令牌。令牌边缘硌着掌心,微痛,却让她清醒。
她抬眼望向阮文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境台,最终抬步跟上。
虹桥在脚下微微晃动,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凌雪走得很稳,背脊挺直。风穿过殿宇楼阁,发出呜呜低鸣,像远古的叹息。
前方,阮文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望来。他立在虹桥中央,身后是连绵的殿宇和浩瀚云海,烟青色鹤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了,凌姑娘。”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有几分模糊,
“方才忘了说——欢迎来到入雨殿。此地虽非仙境,但有时候,比仙境更接近真实。”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再未回头。
凌雪望着他的背影,面纱下,唇瓣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令牌的手,又紧了几分。
云海翻腾,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远处,天境台上的青铜风铃,忽然齐声鸣响,清音穿透云雾,回荡在连绵殿宇之间,久久不绝。
虹桥蜿蜒,穿行在云雾缭绕的殿宇之间。凌雪跟在阮文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她的目光掠过两侧宫殿——有青玉砌成的清雅小筑,有黑曜石筑就的冷峻高阁,有琉璃瓦铺就的华美楼台,每一座殿宇风格迥异,却都与这云海仙境浑然一体。
阮文的步伐不疾不徐,月白锦袍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流动的光。
他偶尔会停下,指着某座殿宇低声介绍:
“那是‘听涛阁’,建在水灵脉节点上,适合修炼水属功法的修士。”“那座是‘焚天殿’,下通地火,殿内终年炎热,火灵根修士最爱租住。”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像在讲授一门寻常功课,但凌雪注意到,每介绍完一座殿宇,他左手总会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牌。那玉牌上的星图偶尔会微微发光,似乎在记录什么。
两人行至一处岔路。左侧虹桥通往一片较朴素的殿区,青灰色殿宇错落有致,灵气虽也充沛,却不如主殿区浓郁。
右侧则是一座朱红色宫殿,巍峨壮丽,飞檐翘角上蹲踞着九只青铜神兽,兽口衔珠,珠内火光流转,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光中。
阮文正要引凌雪往左,忽然——
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从红色宫殿内传来。
那笑声慵懒妩媚,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尖上。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音色……
凌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僵在原地,血液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虹桥下的云雾翻腾声、远处飞瀑的水声、风过檐铃的清脆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那个男声的余韵,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阮文已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无人,回身看来。见凌雪呆立原地,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凌姑娘?”
凌雪没反应。她死死盯着那座红色宫殿,面纱下的脸血色尽褪,连唇都白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明。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轻颤,像寒风中的枯叶。
“凌姑娘?”
阮文又唤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些。
他折返回来,在凌雪身前站定,微微倾身,试图看清她面纱下的表情。但凌雪垂着眼,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双紧握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阮文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抬眸看向红色宫殿,又看看凌雪,眼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凌雪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握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已经泛白。再抬头时,眼中惊惶已压下去大半,只余一丝残余的波动,在眼底深处翻涌。
“无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或许是连日赶路,有些劳累罢了。”
她说这话时,视线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红色宫殿。殿门紧闭,朱红大门上铸着繁复的云雷纹,门环是两只狰狞的兽首,口中衔着赤金圆环。方才那阵笑声和话语,就是从那扇门后传出的。
阮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那是‘赤霄殿’,上等宫殿中的上等。只有入雨殿地位最高的几位客卿长老,或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宗族,才有资格入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
“殿内设有九九八十一道聚灵阵,灵气浓度是下等殿的十倍有余。更难得的是,殿中有一口‘地心炎池’,池水蕴含纯阳之火,对淬炼肉身、凝练灵力有奇效。不过租金也极昂贵,一日便需三百下品灵石,且需提前三月预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处寻常景致。但凌雪听出了弦外之音——能住进赤霄殿的,绝非寻常人物。
阮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衣袖拂动间带起一阵清风:
“下等殿区还在前面,随我来。姑娘既然劳累,早些安顿下来歇息才好。”
他的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方才凌雪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凌雪注意到,他转身时,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眼赤霄殿,那目光极快,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凌雪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阮文的脚步。但方才那阵笑声,那个男声,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她垂下眼,盯着虹桥上青玉铺就的地面。玉石温润,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和她苍白的面纱轮廓。
赤霄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空间远比从外观看起来更为广阔,显然用了空间拓展的阵法。穹顶高逾十丈,绘着日月星辰图,星子以夜明珠镶嵌,在殿内灵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四壁是整块的赤玉,玉中似有火焰流动,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温暖如春。
大殿中央,是一方十丈见方的炎池。池水赤红,热气蒸腾,池底隐约可见金色的火焰纹路流转。池畔铺着雪白的兽皮地毯,毯上随意摆放着几张紫檀木矮几,几上堆满灵果仙酿,香气四溢。
左侧矮几后,斜倚着一个蓝色湖海长裙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生得极美,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妖冶到极致的美丽。眉眼如画,唇若涂朱,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流转着惑人的媚意。她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纱衣,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墨黑长发如瀑垂落,发间别着一支赤金步摇,摇坠是九尾狐的形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她正以一种极其妖娆的姿势斜靠在软垫上,纤纤玉指拈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与葡萄的紫、肌肤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目极了。
她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红唇微启,贝齿轻咬,汁液染红了唇角。她伸出舌尖,慵懒地舔去那抹汁液,动作慢得令人心悸。
“没想到——”她开口,声音又娇又媚,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带着钩子,
“在这里,你的境界竟然提升得如此之快,倒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说话时,她眼波流转,看向对面的人。
对面,炎池另一侧,盘膝坐着一个素白男子。
男子背对着殿门,只能看见挺直的背影和披散在肩头的墨发。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池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即便只是静坐,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这殿中炽热的灵气融为一体。
听到女子的话,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瞳色是纯粹的墨黑,不见底,也看不见情绪。眼中似有星河轮转,又似有深渊凝视,只一眼,便能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夏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夏泫之娇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赤玉墙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她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一条腿曲起,纱衣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来看看你。”
她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那眼神娇媚入骨,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男子骨酥筋软,
“我可不想,你在这入雨殿受委屈。”
云涧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
“夏姑娘有话直说吧。”
夏泫之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恼意。但很快,那恼意被更浓的媚意掩盖。她拈起另一颗葡萄,这次没有吃,而是在指尖把玩着。葡萄在她指间转动,紫莹莹的果皮映着鲜红的蔻丹,有种妖异的美。
“好。那便谈正事。”她收敛了笑容,坐直了些,但姿态依旧慵懒,
“天境试炼在即,第一次试炼会淘汰多数,这次‘那东西’很可能也会现世,你必须通过才有机会获得机缘。”
云涧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夏泫之被他看得心头微恼,却强压下去,继续说道:
“我夏家在入雨殿经营百年,但这入雨殿和那星河彼岸一样,多数势力抗衡,我担心。”
“你担心有人从中作梗。”云涧言简意赅。
夏泫之下意识笑了,这次的笑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看来,不只有境界提升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在云涧脸上逡巡,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
“天境试炼不是那么容易的。”
大殿内骤然一静。
只有炎池池水翻滚的咕嘟声,和夏泫指尖葡萄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良久,云涧缓缓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时几乎触及殿顶垂下的纱幔。玄色锦袍垂落,袍角金线绣的云纹在池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像活过来一般。他转身,终于露出全貌——
多少年过去了,那张脸已经渐渐变了,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但俊美得毫无温度。眉如墨裁,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看人时不带丝毫情绪,像在看着一件死物。
“夏姑娘。”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我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吗?”
夏泫之笑容一僵。
云涧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殿窗。窗是整块的水晶雕成,剔透如无物,能清晰看见外面翻腾的云海和连绵的殿宇。他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
“夏家这百年在入雨殿的布置,我三日前已全部查清。”他淡淡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若是我进入天境试炼,夏家不应该插手的。”
夏泫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指尖的葡萄“啪”一声被捏碎,紫红的汁液溅了她一手,顺着纤白的手指往下淌,像血。但她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云涧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惊怒、羞恼,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重新挂上那副娇媚的笑,只是这次的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云涧,你——”
她也站起身,赤足踩在雪白的兽皮上,一步步走向云涧。纱衣随着她的动作摆动,露出大片春光,但她毫不在意。
“你知道不知道,天境试炼不只是那么简单的,若是没有我夏氏宗族的支持,就算你进入了,在里面只会成为被宰割的弱者。”
“我知道。”云涧上前,拱手向她回礼道“自进入入雨殿后,多谢夏姑娘的照顾,多谢夏氏宗族的照顾,替我向安从南说声谢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夏姑娘,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些年,我虽然没有见过我师父,但是,之后,剩下的路就由我自己走吧。”
………………